“加,”祺奕澤騰一下站起,離開椅子,“隻是不知道是哪位作者的大作?能不能聯係上本人?最好能讓她一直留在我們報社,不要被其他人占了先機。”
劉慶犯難,“祺先生,這篇小說是匿名投稿的,隻留了一個筆名‘南遷客’,還有一個送稿費的地址,我查了一下,那一片起碼有百十戶人,根本找不到是誰。”
祺奕澤來回踱步,“那她大概是不想讓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要強求,免得惹惱了她。就順著她的心思,下次寄稿費附上信件,表明我們想和她長期合作的心意即可。”
劉慶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
書澤報社外,人們一聽說《賣油姑》要加刊,全都擠上來預定。
人堆裏嘰嘰喳喳個不停。
“這次一定要搶到!”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嬸兒擠到了最前麵。
後麵有人說道:“也不知道南遷客是何方神聖,以前報社加印號外,都是些重大事件的後續,這次居然是重刊她的小說,真是開眼了。”
“那你可得訂一份看看,她寫的,實在是不錯。前段時間,全是些武俠小說,打啊殺的,雖然也好吧,但是不太對我胃口,《賣油姑》恰好是我喜歡的,以我們女性的視角去寫,筆觸細膩,故事感人!”
“那我也去訂一份!”她說著就將她身上的洋裝一提,擠進了人群裏。
加印的報紙也訂出去了幾千份。
連著凍了半月,今天難得放了晴,夏姝抬頭看看了冬日的暖陽,直覺渾身舒暢,連日的疲憊都隨著蒸騰的霧氣散了去。
她聽著周邊人的誇讚,壓低了帽簷,退出人群。
從此,廣州城多了一個家喻戶曉的“南遷客”。
休假臨近末尾,明天夏姝就得回青幫。
好在啞嬸的病吃了幾副藥,也好得差不多了。
夏姝從街上回來,將“南遷客”爆火的好消息告訴了啞嬸,令夏姝意想不到的是,啞嬸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反倒是滿臉嚴肅。
她聽完消息點了點頭,便轉身收拾起東西來,身影忙碌而慌張。
夏姝就這樣看著,她完全猜不透啞嬸要幹什麽,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這個筆名火了以後投稿就會容易不少,稿酬也不會少。
但是啞嬸完全是一副聽到噩耗的樣子。
她的頭發有些淩亂,似乎是匆得沒有時間打理,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憂慮。她蹲在地上,一件件將夏姝的衣物塞進那個破舊的布包,動作急促毫無章法。破布縫的包已經撐得鼓鼓囊囊,啞嬸還沒有停下。
她嘴裏發出低低的咿呀聲,像是想要說什麽,卻隻能讓人聽見那些急促而壓抑的音節。
夏姝放下了刊印《賣油姑》的報紙,上前製止了啞嬸繼續打包行李,“娘,你這是怎麽了?要去哪兒?”
啞嬸這才停下來,著急地比劃:“我今天聽見青幫的人都在傳,他們說你和柳書言牽扯不清,甚至已經成了他的徒弟,我雖然不在青幫做活,但是我也知道龍競飛和周省長不對付,那個柳書言又是周省長那邊的人,你要是跟他扯上關係,龍競飛一定會處罰你的!”
“青幫是什麽地方?龍競飛是什麽人?你手裏那份契約,不也是你的軍令狀?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得罪了他,會沒命的!”啞嬸眼眶裏蓄滿了淚水,不斷比劃的手,幾乎快出殘影。
“這些流言要不了多久就會傳到龍競飛的耳朵裏,我們趕緊走,離開這兒,換一份工作!”
夏姝聽著這話,算是明白啞嬸為什麽著急離開了。龍競飛早就警告過她,不要跟柳書言扯上關係,她當時也解釋過,現在流言突然四起,八成是有人要害她。
啞嬸似乎察覺到夏姝的目光,手指了指門外,又指向那包裹得緊緊的布包,表情裏滿是焦急和哀求。她的手勢迅速而淩亂,她在催促夏姝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夏姝看著啞嬸急切的模樣,心裏一陣酸澀。她輕輕搖了搖頭,“娘,你別急,柳書言不可能收我當徒弟,那份有我名字的榜單早就撤下去了,就算傳到龍競飛耳朵裏,我也可以向上次那樣解釋。”
啞嬸的眼睛裏霎時湧上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用力搖頭,嘴裏發出急促又嘶啞的聲音,像是在反駁夏姝的話。
夏姝見狀,又說:“而且龍競飛簽了契約,他還指望著我讓金爺鬆口,好拿下元月社,就算要殺我,也不會是現在。”
啞嬸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那以後怎麽辦?”
夏姝道:“要是我能讓金爺滿意,我們就會有身份證明,我們就不再是陳家的奴隸,以後不管走到哪裏,都有辦法活下去!娘,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必須要賭一把!”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啞嬸的手腕,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啞嬸的皮膚粗糙幹瘦,手心微微顫抖。
啞嬸抹幹淨眼淚,坐到凳子上麵,她知道身份證明有多重要,要是沒有身份證明,不管逃到什麽地方都是東躲西藏,沒有自由。
回過神來,啞嬸咬了咬牙,伸手將夏姝攬進懷裏。
“娘,別怕,不會有事的。”夏姝低聲安慰著啞嬸。
其實她心裏也沒有底,寫出金爺滿意的東西或許很難。但是身份證明太重要了,雖然現在沒有身份證明也能靠稿費活下去,但是她不敢保證,自己的運氣永遠都這麽好。
啞嬸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麽,可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她慢慢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那個布包,將裏麵的東西一件一件的拿出來,擺回原位。她的動作緩慢而沉重,像是做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果不其然,第二天剛到龍競飛的辦公室,他就黑著臉質問夏姝:“你和柳書言到底有沒有關係?”
“沒有!”夏姝語氣堅定。
她用同樣的理由說服了龍競飛。
流言漫天,但是沒有證據,龍競飛就算再不信,也沒有辦法發難。
龍競飛道:“還有半個月,你什麽事兒都別管,我找人打聽了金爺的喜好,你就按這些仔細想想該寫點什麽,一定要拿下元月社!”他說著將厚厚的一摞各式各樣的書和報紙推到夏姝麵前。
夏姝點了點頭,搬起桌上的東西往一旁的書案走。
這書案看起來像是新買的,夏姝坐過去,一看桌上,什麽都有,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龍競飛又道:“有什麽需要的,就讓石頭給你找來。”
沒等夏姝回答,他就朝著門口招了招手,讓石頭進來,又對他說:“你這段時間把手頭上的活都停下,隻管照顧好小夏。”
夏姝和石頭麵麵相覷。夏姝瞪大了眼睛:誰要他照顧?石頭齜牙咧嘴:誰想照顧他?!
夏姝剛想開口拒絕,石頭倒是臉色一變,搶先應下,“是,老大。”
龍競飛看著表情怪異的兩個人,挑了挑眉,彈動手中的煙卷,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倆私底下有什麽恩怨我不管,但是要讓我發現影響老子的大事兒,一定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石頭點頭哈腰,“沒有的事,我和小夏好得很,老大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
夏姝癟了癟嘴,繼續埋頭看桌上的書報。
龍競飛滿意地點了點頭,長腿一邁,走了出去,把自己的辦公室留給夏姝,還不忘帶上門。
龍競飛一走,辦公室裏落針可聞。夏姝和石頭,大眼瞪小眼誰都沒說話。牆上的掛鍾嗒嗒嗒響個不停,幹瞪眼了半刻鍾,夏姝不再等著石頭開口,拿起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石頭答應這個差事,一是想在龍競飛麵前好好表現,二是打算時刻監督夏姝,看看她有沒有什麽其它賺錢的門路,再順便惡心惡心她,一舉三得!
石頭陰惻惻地盯著夏姝,心裏盤算著要怎麽折磨她,惹怒她,讓她搞砸差事,再去龍老大麵前告一狀!
琢磨了一會兒,石頭湊到夏姝邊兒上,阻礙她翻頁。夏姝不惱,放下手裏這本,換一本接著看。
石頭見行不通,又搬了一個椅子放到書桌對麵,兩腿一架,靠在桌上,鞋底正對夏姝。夏姝還是不惱,捧著書站起來,走到了對麵的沙發上去坐。
石頭還不死心,抓起果盤裏麵的橘子,扒起了皮。他扒一片,就扔一片到夏姝的身上,夏姝還是沒什麽反應,直到最後一片橘子皮正中她的眉心,這才冷不丁地站起。
石頭心裏一樂,終於要忍不住了嗎?
誰知道夏姝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拿走那個扒好皮的橘子,一瓣兒一瓣兒往嘴裏放,“挺甜。”
石頭一巴掌拍落夏姝手裏剩下的半個橘子,怒道:“吃個屁!你都不知道生氣的嗎?看不出來我在找茬?”
“浪費,”夏姝看了一眼沾灰的橘子,連連搖頭。
這時候了還在關心一個橘子?石頭更火了,“你到底有沒有聽老子說話?!”
他抬腳就想踹夏姝,夏姝一個閃身躲開,石頭踹人不成反倒被自己絆倒,場麵實在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