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壓根兒不鬆手,架著夏姝往飯店走,“小夏,好小夏,你也知道哥幾個的工錢少得可憐,要不我們買點好吃的再買點酒,回你家,和啞嬸兒一起吃?”

這個不是耍無賴嗎?

這倆人喝點馬尿就撒酒瘋,夏姝早就知道,這要是帶回去,要是把啞嬸嚇出個好歹……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夏姝想到這兒,隻能妥協道:“行行行,你們把我放下,我請還不行嗎?”

“嘿嘿……嘿。”花卷癡笑道,“我……我要吃……吃燒鵝!”

進了飯店,這倆人一通點,愣是把夏姝兜裏的錢花得隻剩五角。

夏姝看著桌上流油的燒鵝,還沒下筷,花卷就已經把它吃得七七八八了,兩個鵝腿則是孝敬石頭,放到了他的碗裏。

這一頓夏姝花了錢,卻沒吃上幾口。

石頭花卷吃飽喝足,打著飽嗝,勾肩搭背的離開。

走之前還說:“小夏,我們哥倆兒就先回去了,今天這頓,不錯……你……你自個兒回去,啊。”

他倆哼著小曲兒,漸漸消失在巷子裏。

夏姝捏著癟癟的錢袋回家,把剩下的5角放到桌上。

石頭和花卷真是太過分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夏姝琢磨著剩下的稿件要怎麽去投。

木門吱呀一聲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抬起頭,隻見啞嬸提著菜籃子站在門口。菜籃子裏麵隻有些蘿卜、卷心菜。

夏姝長歎一口氣,

啞嬸見到夏姝的瞬間,先是一喜,但是發現她的表情不對,便緩步踏進屋子將籃子放在角落裏。掃視了一圈,目光隨即落在桌案上的五角上頭。

“這是今天的稿費……”

她隻是看了一眼,便走到夏姝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啞嬸以為夏姝這次的稿件隻賣了5角。她既心疼又無奈。這個世道賺錢普通老百姓賺錢可太難了。

夏姝一臉頹喪。

啞嬸摸了摸夏姝的腦袋,比劃道:“這比我一天的工錢還多呢。”

啞聲的動作很輕,卻讓夏姝的心微微一顫。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低聲說道:“娘,你別安慰我了,我今天明明拿了6元的稿費,誰知道分了石頭和花卷兩成,他們還不知足,得寸進尺,壓著我去把錢花了個精光!這五角要不是我藏著,照樣沒了。”

6元的價值有多少呢?

120斤大米,48斤豬肉,60尺棉布。

報童一月的工資10元左右,夏姝當了秘書,一月的工資也隻有20。

現在這個時代,約莫就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實寫照,社會上層的人極盡奢華,歌舞廳,繁華場,一擲千金;下層人則是食不果腹,勤勤懇懇一月工資不過十多塊,若是運氣好,那便能勉強活著,喝口熱湯,吃口飽飯。要是運氣不好,生了什麽病,那就是苦捱等死,根本沒有閑錢醫治。

夏姝氣的不行,到手的錢就這樣沒了。

啞嬸比劃:“下次投稿躲著點兒他們。”

“他倆跟狗皮膏藥一樣,每天都跟在我的屁股後麵,甩也甩不開,我要是賣了稿,根本瞞不住。”

夏姝氣得不行,“我辛辛苦苦寫的稿子,憑什麽要便宜了他們!?花卷和石頭根本就是無賴,尤其是見了錢,那眼睛就黏在上麵了,想方設法都要把我的錢匡出去。”

夏姝抱怨著,忽然反應過來啞嬸剛剛說的是,工錢?

她問道:“娘,你剛剛說的工錢是?”

啞嬸喜上眉梢,指了指角落裏的掃帚,又指了指外麵的大街,比劃道:“我找了一份清道夫的工作,平常就清掃大街,運送垃圾還有疏通溝渠,一月的工資有13塊。”

“娘,你真厲害!”夏姝一個熊抱,欣喜於啞嬸找到工作。

可是轉瞬她又心疼起被石頭和花卷霍霍完的稿費,6塊都抵得上啞嬸半月的工資了。

“得想個辦法匿名投稿。”

她剛剛說完,又瞬間泄了氣,“匿名八成也沒用……我隻要一靠近報社,那倆人就會發現。”

啞嬸聽著,也是焦急,琢磨了半天,啞嬸忽然想到一個辦法。

她的目光移向了桌角的稿件,她緩緩比劃著手勢,指了指信封,最後將手貼在胸前,眉眼間是無聲的詢問。

“娘,你想替我投稿?”

啞嬸點點頭,比劃道:“清道夫每天都要走不少地方,我可以偷偷投稿。”

夏姝一愣,隨即拍腿道:“對啊!這樣的話,就算石頭和花卷發現娘接近報社,也隻會以為你在收垃圾。”

啞嬸見夏姝喜笑顏開,自己也笑了起來。

夏姝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叫“南遷客”。啞嬸趁著每天清掃街道,四處投遞稿件。回信地址也填了其它的地方,啞嬸定期去取。

若是被拒,便換上一家接著投遞。

石頭和花卷,每天盯著夏姝,也沒有什麽收獲。

短篇小說,報社一般看中,就是直接購買版權,匿名投遞也沒人查身份證明,用不著看人臉色,錢到手的也很快,夏姝也是懊惱,沒有早點匿名投遞。

七天,夏姝一共投出去了三篇萬字出頭的短篇。

有兩篇已經拿到了稿費,足足30元。裝在錢袋子裏,搖起來嘩啦啦響。

外麵下起了雪,一片片的雪花撲簌簌往下落,下到房頂上都是瀝瀝有聲。

一逢大雪,蔬菜魚肉價格翻倍,街上也沒什麽人,石頭和花卷也凍得沒有閑心時刻監視夏姝。

夏姝溜出家門,買了一隻燒鵝,兩壺米酒,冒著大雪往家裏趕。

回來的時候,啞嬸兒的掃帚擺在門外,看來是收工回家了。

可是推開門,一片寂靜。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屋子裏也是冷得不行。木**鋪著一床半舊的棉絮,啞嬸正倚在床邊,嘴唇起了幹殼。她的臉色異樣得紅,細碎的發絲貼在額頭,顯得十分憔悴,似乎連坐也不穩,搖搖欲墜。

“娘!”夏姝取下積雪的棉帽子,放下手裏的酒菜,快步到床邊。

啞嬸病了,寒冬臘月,起早貪黑,終究還是染上風寒。

夏姝再次踏進大雪,一連找了好幾家醫館藥房,沒有一個人願意在這個天氣出診。

她隻能趕回去,背起啞嬸。

雪越下越大,啞嬸的額頭貼在夏姝的脖子上卻是滾燙,夏姝心急如焚,一家一家地敲門。

啞嬸渾渾噩噩間做了一個夢,

她又陷進了那場大火裏,這次夏姝沒有醒,啞嬸隔著一道透明的牆,哭喊捶打,也沒有用。火舌吞噬了夏姝,蔓延到她的腳下。

火焰燒進啞嬸的四肢百骸,疼痛難忍。

“娘。”夏姝的聲音傳進啞嬸的耳朵。

啞嬸掙紮著,不知過了多久,她醒了,在疼痛中睜開眼睛,周圍沒有火焰,夏姝也還活著,就趴在她的床邊睡了過去。

窗戶開了一條縫,屋子中央燃著炭盆。

啞嬸退了高熱,夏姝也醒了。

她緊緊抱著夏姝,艱難道:“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夏姝驚喜道:“娘!你剛剛是在說話嗎?”

啞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小姝……”

聲音沙啞至極,但是能隱約聽出來在說什麽,夏姝埋進啞嬸的懷裏,雖然手裏的稿費又是半分不剩,但是這是個好消息。

後麵兩天倒是沒有下雪,但是日日結霜,夏姝擔心啞嬸的身體,便接了她清道夫的活計。

白天掃大街,晚上寫小說。

石頭和花卷手上吃緊,又打起了夏姝的注意,隻可惜跟了夏姝幾天,隻見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掃大街,掏臭水溝。

石頭躲在一邊罵道:“真他娘要錢不要命,什麽活都幹,也不見她再投稿子。”

花卷縮著脖子揣著手,“石……石頭哥,他是不是那什麽……江郎……郎菜……菜盡了?”

“江郎才盡!蠢貨。”石頭低聲道,“這也說不準,他上回那片搞不好也是撞大運了。隻是他不寫稿子,我們就沒辦法拿錢,等到半月期限一到,他回了青幫,老大又會把所有肥差都交給他,咱哥倆不得餓死。”

花卷皺眉,“那……那怎麽辦啊……”

石頭陰狠道:”斷我財路,就讓他回不來。”

夏姝勤勤懇懇,把稿費重新賺了回來。

第一篇,也是最火的一篇,在書澤報社出刊。

劉慶急匆匆衝進祺奕澤的辦公室,驚喜道:“祺先生!祺先生!天大的好消息。”

祺奕澤打量著氣喘籲籲還捏著一份報紙的劉慶,問道:“什麽好消息?”

“上次您看中的那篇《賣油姑》,刊載之後,好多人爭搶著要買,甚至有人為了看這個故事,高價從別人手裏買那期的報紙,現在都已經炒到4角了!”

祺奕澤驚歎道:“4角?!我們的報紙也不過5分一份,那刊過期的居然能炒到4角?”

無心插柳柳成蔭,匿名投遞的稿子,多半會進垃圾桶,偏偏那天祺奕澤想找點靈感為賽文會做準備,便將那堆稿件看了一個遍,沒找到靈感,但是找到一篇角度新穎的稿件,就刊登了出去。

劉慶道:“是啊,先生,我們要不要加印重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