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慕醒來時,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暖。
頸側有毛茸茸的東西貼著,軟乎乎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他微微偏頭,便看見一團雪白蜷在自己肩窩處。
狐狸尾巴搭在他胸前,尾尖還一顫一顫的,大約是在做什麽好夢。
他分明記得昨夜將她送回房的。
這狐狸,什麽時候學會的夜闖寢居?
蕭瑾慕想伸手將她挪開,指尖剛觸到那一團絨毛,小狐狸便醒了。
傾傾迷迷瞪瞪睜開眼,狐狸眼眨了又眨,看清是他,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滿足聲,拿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下一刻,白影一晃。
傾傾已恢複人形,揉著眼睛坐起身,寢衣鬆鬆垮垮掛在肩上,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鎖骨。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光,像晨露沾在花瓣上:
“蕭瑾慕,早呀。”
剛醒的聲音糯糯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沒睡夠的懶。
蕭瑾慕不動聲色將視線從她鎖骨處移開,落在窗外那桂花樹上,語氣淡淡的:“怎麽睡在這兒?”
“餓醒的。”傾傾答得理直氣壯,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忽然湊近了些,“醒來發現不在你這裏,就跑過來了呀。”
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仿佛半夜鑽進別人被窩是天經地義的事。
蕭瑾慕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
“咕嚕嚕~”
傾傾的肚子響了。響亮亮的一聲,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低下頭,兩隻手捂住肚子,可憐巴巴地抬起眼:“蕭瑾慕,餓了。”
那眼神濕漉漉的,跟方才狐狸形態時一模一樣。
蕭瑾慕到嘴邊的訓斥咽了回去。
他按了按額角,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榮青。”
榮青應聲推門而入,目光極快地在床榻上並肩坐著的兩人身上一掃,卻什麽也沒問,垂眸道:“少爺,少夫人,早膳已經備好了。”
“傳飯吧。”蕭瑾慕頓了頓,“多備些甜糕。”
榮青應聲退下。
“有甜糕!”傾傾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蕭瑾慕的袖子,“蕭瑾慕,有甜糕!”
“嗯。”蕭瑾慕任由她扯著自己的衣袖晃來晃去,“去洗漱。”
早膳擺在書房外間的小廳。
傾傾大約是餓狠了,吃得格外專注。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有趣。
不是大家閨秀那種小口慢咽、食不語的講究,卻也不粗魯。
她會把每一樣吃食都認真嚐一遍,眼睛微微眯起,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特別享受。
蕭瑾慕胃口素來不好,喝了半碗粥便擱了筷,就這樣看著她吃。
傾傾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手裏捏著咬了半塊的桂花糖糕,疑惑地問:“蕭瑾慕,你不吃嗎?”
“飽了。”
傾傾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把手裏那半塊糖糕遞到他麵前:“這個很好吃,你嚐嚐?”
那糖糕缺了個月牙形的口子,邊緣還留著小小的牙印。
蕭瑾慕看著遞到嘴邊的點心,又看看傾傾亮晶晶的眸子,沉默片刻,竟真的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他素來不喜甜食,此刻卻覺得……尚可。
“怎麽樣?”傾傾期待地問,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
蕭瑾慕喉結動了動,耳根有些發熱:“……尚可。”
他方才怎麽就……
傾傾卻高興了,把剩下的半塊塞進自己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含糊道:“我就說好吃。”
用過早膳,蕭瑾慕照例要處理些事務。傾傾也不鬧他,自己尋了處靠窗的軟榻坐下,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包。
那是老貓前幾日給她的,裏頭是些畫本子。
傾傾把布包打開,嘩啦啦倒出一小堆,然後盤腿坐在榻上,一本本挑起來。
她不認識字,隻會看畫麵。挑到一本封麵畫著白狐和書生的,眼睛一亮。
這隻狐狸好好看。
這個書生的衣服跟蕭瑾慕有點像。
傾傾抱著畫本子爬下軟榻,噔噔噔跑到蕭瑾慕書案前,把書往他麵前一放。
“蕭瑾慕,想聽這個。”
蕭瑾慕低頭一看,封麵上赫然寫著五個字:《美豔狐妖與書生》。
他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不認識字。”傾傾趴在書案邊,仰著臉看他,那眼神亮得驚人,像兩隻小鉤子,勾著他的衣角不放,“蕭瑾慕念給我聽好不好?”
蕭瑾慕對上那雙眼睛,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翻開畫本子。
第一頁,狐妖在山中修煉。
第二頁,狐妖化作人形,美貌傾城。
第三頁,狐妖遇見了進京趕考的書生。
第四頁……
蕭瑾慕目光落在第四頁的插圖上,瞳孔驟然一縮。
那圖上畫的,是狐妖與書生……
他“啪”的一聲合上書,動作之大連自己都意外。
“蕭瑾慕?”傾傾歪著腦袋看他,“怎麽了?”
蕭瑾慕麵色如常,隻有耳根那抹紅悄悄蔓延到了脖頸。他輕咳一聲,將那本“罪惡之書”放到一旁,聲音淡淡的:
“這本不好看。”
“可是封麵好看呀。”傾傾伸長脖子想去看那書。
“封麵騙人的。”蕭瑾慕麵不改色地將書又往遠處推了推。
傾傾眨了眨眼,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忽然噔噔噔跑開,又噔噔噔跑回來,手裏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麵前:
“蕭瑾慕,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臉好紅。”
她眼裏滿是擔憂,認真道:“粉白姐姐說,如果不舒服,喝熱水就好了。”
蕭瑾慕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
“可能是……被太陽曬的。”他胡言亂語。
傾傾看看窗外。
晨光正好,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
她更擔心了。
蕭瑾慕一定是病得很重,都開始說胡話了。
“傾傾。”蕭瑾慕放下茶盞。
“嗯?”傾傾抬起頭。
“想不想出去走走?”
傾傾愣了愣,隨即眼睛亮了:“可以嗎?”
“今日天氣好。”蕭瑾慕合上賬冊,“帶你去街上看看。”
——
馬車轆轆駛出蕭府。
車廂寬大舒適,鋪著厚厚的軟墊。傾傾挨著蕭瑾慕坐下,扒著車窗往外看。
街市的喧囂湧入車廂。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遠處茶樓裏說書先生的醒木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煙火氣。
“好多人呀。”傾傾眼睛睜得圓圓的,恨不得把腦袋伸出窗外。
蕭瑾慕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不過尋常街景,在他眼裏看了二十年,早已無甚稀奇。可在她眼中,一切都新鮮得發光。
“從前都住在山裏?”他問。
“嗯。”傾傾點頭,“老貓說人間危險,不讓我下山。我都是偷偷跑下來的,不敢走遠。”
她說得輕描淡寫,眼睛還盯著窗外一個賣糖人的小販。
蕭瑾慕卻聽出了幾分別的意思。
不敢走遠。
一隻小妖,獨自在山中修煉,連下山都要偷偷摸摸。那漫長的年月裏,她是不是也這樣趴在某個山洞口,望著山下的煙火,想著什麽時候能去看看?
“以後想出來,”他聽見自己說,“跟我說便是。”
傾傾轉過頭,眼睛彎成月牙:“蕭瑾慕,你真好。”
——
馬車在一家綢緞莊前停下。
掌櫃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見東家親至,連忙迎出來。目光落在蕭瑾慕身邊那個陌生少女身上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極有分寸地什麽都沒問。
“帶她來看看。”蕭瑾慕示意傾傾,“挑些喜歡的,做幾身衣裳。”
掌櫃的會意,笑著引傾傾往裏走:“姑娘這邊請,店裏新到了幾匹江南來的好料子,顏色鮮亮,最適合姑娘。”
傾傾對衣裳料子沒什麽概念,隻是跟著掌櫃的一匹匹看過去。她的手指拂過一匹水藍色的軟煙羅,觸感輕柔得像雲。
“喜歡這個?”蕭瑾慕問。
傾傾點頭,又指向旁邊一匹月白色的流光錦:“那個也好看。”
“都包起來。”蕭瑾慕對掌櫃的道,“再挑些別的,一並送到府上。”
掌櫃的連連應聲,心裏對這位姑娘的分量有了數。
東家親自陪著挑料子,這可是頭一遭。
正要吩咐夥計打包,門口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匹布料,本小姐要了。”
正是傾傾方才看中的那匹水藍色軟煙羅。
傾傾循聲望去,一個身穿鵝黃衣裙的少女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容貌明豔,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驕矜之氣。
掌櫃的臉色微變,連忙上前:“陸小姐,實在不巧,這匹軟煙羅已經被這位姑娘買下了。庫房裏還有一批新到的雨過天青色,我給您拿來瞧瞧?”
陸芸芸看也不看他,徑直走到傾傾麵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你是哪家的?本小姐看上的東西,也敢搶?”
傾傾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我沒有搶呀,是我先看上的。”
“先看上?”陸芸芸嗤笑一聲,“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江南織造陸正明。這江南的綢緞,我想要哪匹,還沒有得不到的。”
她說著便伸手去拿那匹軟煙羅。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布料的瞬間。
傾傾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
一縷極淡的妖力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那匹軟煙羅。
“嘶啦!”
一聲清脆的裂帛聲響起。
整匹軟煙羅從中間齊齊裂開一道口子,裂口平整得像被刀裁過。
“啊!”陸芸芸驚叫一聲,觸電般縮回手,“這、這布料怎麽一碰就破了?!”
掌櫃的也愣了,急忙上前查看。那裂口平滑的詭異,根本不像是扯破的。
“陸小姐,這……”他額上沁出冷汗。這軟煙羅是店裏最貴的料子,毀了他可賠不起。
陸芸芸回過神來,立刻指著傾傾:“是你!是不是你動了手腳?”
傾傾一臉無辜地搖頭:“我沒有碰它呀。”
她確實沒有“碰”。
蕭瑾慕自始至終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此刻才緩緩開口:
“掌櫃的,這匹料子既然是在陸小姐手中損壞的,自然該由陸小姐賠償。”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陸芸芸這才注意到角落裏還有個人。她看向蕭瑾慕,先是一愣。
這男子生得實在好看,即便坐在輪椅上也掩不住通身氣度,隨即臉色更加難看:
“你又是誰?憑什麽要我賠?”
掌櫃的連忙打圓場:“陸小姐,這位是蕭府的大公子。這匹料子……確實是您碰了之後才壞的,這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呢。”
“蕭府?”陸芸芸眉頭一皺,看向蕭瑾慕的目光多了幾分玩味,“你就是那個病弱的蕭大公子?”
這話說得頗不客氣。
榮青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被蕭瑾慕抬手製止。
“在下確實體弱。”蕭瑾慕淡淡道,眼神卻冷了下來,“但還不至於連一匹布料的歸屬都看不清。陸小姐若是不願賠也無妨,我自會派人去織造府問問陸大人。陸家的家教,是否允許當街毀物不賠。”
陸芸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雖驕縱,卻也不是全無腦子。蕭家是江南首富,連她父親都要給幾分麵子。若真鬧到父親那裏,自己少不了挨一頓訓斥。
更何況……她偷偷瞄了一眼那匹裂開的軟煙羅,心裏也犯嘀咕:自己明明沒用力,怎麽好端端就裂了?
真是邪門。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陸芸芸氣勢弱了下來,“再說了,這布料說不定本來就是次品,一碰就壞。”
“是不是次品,陸小姐心裏清楚。”蕭瑾慕不再看她,轉向掌櫃的,“既然陸小姐懷疑是次品,便送去織造府請陸大人鑒定鑒定,看看是否是‘一碰就壞’的貨色。”
陸芸芸徹底說不出話了。
若真是次品,織造府監管不力;若不是,她毀壞貨物還誣陷店家,怎麽都是陸家理虧。
她氣得跺了跺腳:“我們走!”
帶著丫鬟匆匆離去,連原本想買的布料也不要了。
——
待她走後,掌櫃的才擦了擦汗,連連道謝:“多謝大公子解圍。這陸小姐是陸大人獨女,平日驕縱慣了。”
“無妨。”蕭瑾慕看向傾傾,“還想要那匹月白色的嗎?”
傾傾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匹裂開的軟煙羅,忽然湊到他耳邊,小小聲說:
“蕭瑾慕,那匹也想要。裂了也沒關係,可以讓粉白姐姐幫我裁個小襖。”
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耳廓上,癢癢的。
掌櫃的就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那個平日裏總是板著臉的東家,隨著小姑娘的話,唇角竟彎了彎。
然後就聽蕭瑾慕說:
“一並包起來吧。”
“是是是!”掌櫃的連連點頭,再看傾傾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幾分敬畏。
這姑娘,怕不是一般人啊。
走出綢緞莊時,傾傾扯了扯蕭瑾慕的袖子,仰起臉,眼裏盛滿了狡黠的光:
“蕭瑾慕,你方才是不是知道我動了手腳?”
蕭瑾慕低頭看她,小姑娘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不對,她本來就是狐狸。
“知道。”他說。
“那你怎麽不拆穿我?”
蕭瑾慕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語氣更輕:
“她欺負你,活該。”
傾傾愣住。
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睛裏,此刻映著小小的她,還有一點點她看不太懂的、溫軟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拍。
奇怪,明明是妖,怎麽心跳也會快?
傾傾摸了摸心口,有些困惑,但很快又被街邊賣糖人的小販吸引了注意。
“蕭瑾慕,那個是什麽?”
她扯著他的袖子往前跑,把那一點莫名的心跳拋在了身後。
蕭瑾慕由她拉著,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許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