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漸漸淡去,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街市的煙火氣。

蕭瑾慕牽著傾傾,剛拐進回院子的巷子,就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門廊下來回踱步。

是趙嬤嬤。

平日裏行事最沉穩的人,此刻卻鬢發微亂,腳步急促地來回徘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亂。

見到兩人的身影,她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來,全然顧不上主仆禮儀。

“大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趙嬤嬤的聲音帶著顫抖。

蕭瑾慕停下腳步,眉頭微蹙:“嬤嬤,慢慢說。”

“老爺,老爺他出事了!”趙嬤嬤眼眶泛紅,“方才老爺同兩位爺運送官鹽後回府,一進臥房便癱倒在**,怎麽叫都沒反應。府裏的府醫圍了一圈,診脈、施針,用盡了法子,愣是查不出半分病因,如今全都守在正院,束手無策啊!”

這次跟著去的是蕭老爺的兩位堂弟——蕭文柏和蕭文仲。

蕭瑾慕眸光微沉。

官鹽押運凶險,宗族傾軋他更是從小看到大。

這“突然癱倒”四個字,怎麽聽都透著蹊蹺。

一旁的傾傾動了動被他牽著的手,小鼻子微微翕動。

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氣息,正從前方的正院方向飄來。

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在傾傾的鼻子裏,那味道像是腐爛的死水塘裏浸泡了三天三夜的死魚,混雜著某種讓她本能不適的陰冷。

她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蕭瑾慕的手。

蕭瑾慕垂眸,看著仰起小臉、滿眼擔憂的小不點,眼底的寒意稍斂,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再抬頭時,隻剩沉靜。

“我知道了。嬤嬤前頭帶路。”

——

穿過垂花門,正院內的壓抑氣息撲麵而來。

那腥臭的氣息,陡然濃烈了數倍。

傾傾差點被嗆得打個噴嚏,硬生生忍住了。

原本寬敞的廳堂裏站滿了人。蕭老夫人端坐上首,眉頭緊鎖,麵色凝重。蕭老爺的兩位堂弟分立一側,滿麵憂色。魯氏站在老夫人身側,拿著帕子擦眼淚,眼角餘光卻不住地打量眾人。

蕭瑾慕牽著傾傾走進去,先是上前給老夫人請安,聲音平淡無波。

傾傾小步跟在他身側,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剛站穩,那股濃烈的腥臭氣息幾乎將她淹沒。

不是尋常魚腥味。

是妖氣。

而且,就在這廳堂之內。

傾傾皺著小眉頭,烏黑的眼睛滴溜溜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蕭文柏,正常。

蕭文仲——

她的目光頓住。

那妖氣的源頭,正是這位三房堂叔。

但她沒有說話。

老貓說過,遇到妖物,要先看,再想,最後動手。

蕭瑾慕請過安,正要往內室去看父親。

就在這時。

蕭文仲突然上前一步,滿臉關切地攔住他:“慕侄兒,你先別進去。府醫正在裏頭施針,人多反而妨礙他們。”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大哥遭此劫難,我這做弟弟的心如刀絞。你放心,我們一定想辦法救醒大哥。”

傾傾盯著他的側臉,小鼻子又動了動。

那妖氣,在他說這話的時候,變得更濃了。

像是在——

得意。

蕭瑾慕停下腳步,目光淡淡掃過蕭文仲的臉:“三叔費心了。”

四個字,聽不出情緒。

蕭文仲卻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複如常:“應該的,應該的。”

他退後兩步,重新站回蕭文柏身側。

兩兄弟對視一眼,一個憂心忡忡,一個輕輕搖頭。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

可傾傾看得分明。

蕭文仲轉身的那一刻,他身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黑氣,一閃而過。

那黑氣裏,隱約有一張扁平的、長著胡須的臉。

正對著她,咧開嘴,露出一個陰冷的笑。

傾傾眨了眨大眼睛。

她想起老貓說過的話。

有些妖物,會附在人的身上,借人之手,行妖之事。

她沒有聲張,隻是往蕭瑾慕身邊靠了靠,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蕭瑾慕低頭看她。

傾傾仰起臉,衝他眨了眨眼睛,又飛快地瞟了一眼蕭文仲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乖巧地站在原地。

蕭瑾慕眸光微動。

——

就在這時,內室的府醫魚貫而出。

為首的那位衝著老夫人拱手,額頭冷汗涔涔:“老夫人,我等實在無能為力。老爺這病症,非藥石可醫啊!”

廳內一片死寂。

老夫人的手一抖,佛珠險些滑落。

魯氏驚呼一聲,身子晃了晃,旁邊的丫鬟連忙扶住。

蕭文柏、蕭文仲兩兄弟快步迎上去,圍著府醫追問,聲音裏滿是焦灼。

一片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

蕭文仲垂下眼簾的那一刻,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的弧度。

隻有傾傾看見了。

就是現在。

她鬆開蕭瑾慕的手,邁著小碎步,看似不經意地朝著蕭文仲的方向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那妖氣越來越濃,濃到幾乎讓她作嘔。

蕭文仲感覺到有人靠近,低頭一看,是那個跟在蕭瑾慕身邊的小丫頭。

他扯出一個慈愛的笑容:“小丫頭,怎麽——”

話沒說完。

傾傾的小手已經飛快探出。

她攥住了一根隻有她能看見的、半透明的、黏膩滑溜的長須。

用力往外一扯!

那道依附在蕭文仲身上的鯰魚妖魂魄,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

一道尖銳的怪叫聲,驟然響徹整個廳堂!

銀光一閃,腥臭之氣如決堤的洪水般爆發!

一隻渾身覆著黏膩灰黑色鱗片、腦袋扁平的鯰魚精,被硬生生從蕭文仲身上拽了出來,重重摔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

它捂著自己的胡須,疼得滿地打滾,發出刺耳的嘶鳴!

“啊啊啊!!!”

蕭文仲身子一軟,被蕭文柏一把扶住。他臉色慘白如紙,茫然地看著地上的怪物,嘴唇哆嗦:“這、這是什麽?!”

廳堂內瞬間炸開了鍋!

“啊!妖怪!”

“保護老夫人!”

“天哪!這是什麽怪物!”

驚呼聲四起,丫鬟婆子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蕭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嬤嬤一把扶住!

魯氏尖叫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花瓶,碎瓷片濺了一地!

府醫們目瞪口呆,連連後退,撞翻了藥箱,藥材灑了滿地!

蕭瑾慕第一時間上前,長臂一伸,將傾傾護在身後!

而傾傾——

她一把抓住蕭瑾慕的衣袖,整個人藏在他身後,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地上的妖物,軟軟地驚呼:

“啊!蕭瑾慕,有怪物!”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狡黠。

沒有人看見。

除了那隻疼得滿地打滾的鯰魚精。

它瞪著一雙死魚眼,死死盯著傾傾藏身的方向。

明明是她把它拽出來的!

現在裝什麽無辜?!

鯰魚精氣得胡須都在抖。

可惜,它說不出人話。

隻能繼續滿地打滾,發出刺耳的嘶鳴。

——

蕭瑾慕低頭,看了一眼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的小家夥。

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正無辜地望著他,睫毛忽閃忽閃的。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看向地上那隻還在打滾的鯰魚精。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來人,把這東西拿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