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門一關,傾傾緊繃的小身板終於鬆快下來。

但她抓著蕭瑾慕袖口的手沒收。

蕭瑾慕低頭,看見那隻白嫩的小手把深色衣料攥出了褶皺,小指頭還無意識地蜷了蜷,像護食的小獸。

“怎麽了?”他停下輪椅。

傾傾沒說話,反而湊近他脖頸邊,鼻尖聳動,小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蕭瑾慕,你身上沾了壞母親的味道。”

蕭瑾慕眸光微凝。

“一種又甜又腥的味,”傾傾努力形容,毛茸茸的狐耳不受控製地從發絲間冒出一小截,“和她袖子裏那個盒子的味道一模一樣。”

又甜又腥。

陰冷。

蟲。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蕭瑾慕眼底劃過一絲冷意。

魯氏袖中果然藏了東西。而且是能沾染、能留存的氣味,不是尋常藥物,更像是針對妖物的引子。

“能分辨出是什麽嗎?”他放柔聲音。

傾傾歪頭回憶,耳朵尖抖了抖:“唔……像是一種很陰冷的蟲子,被泡在特別甜的蜜裏。”

她摸摸自己胸口,小臉皺巴巴的:“聞得傾傾的妖丹涼颼颼的,不喜歡。”

“我知道了。”蕭瑾慕伸手,將那兩隻不安分的耳朵輕輕按回去,“記住這個味道。以後聞到,立刻告訴我。”

“傾傾記住了!”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

兩隻剛被按下去的耳朵又噌地彈起來,精神抖擻地晃了晃。

蕭瑾慕垂眸看那對耳朵,眼底漫上一點極淡的笑意。

沒再說什麽,輪椅轉向書房。

傾傾跟在旁邊走,走著走著,小手又摸上他袖口。

蕭瑾慕沒躲。

——

剛在書案後坐定,窗外便傳來三輕三重的叩擊聲。

篤。篤篤。篤篤篤。

傾傾眼睛一亮,好奇地望向窗子。

“進。”

一道黑影如煙般掠入,單膝跪地。

青鋒跪得幹脆利落,抬頭時卻愣了一瞬。

公子身側,一個小姑娘正睜圓了眼睛,明目張膽地打量他。

那眼神,像在看什麽新奇玩意兒。

青鋒看向蕭瑾慕。

蕭瑾慕沒有避諱的意思。

青鋒垂眸,低聲開口:“公子,兩件事。”

“六皇子府三日前有密使南下,接觸過蕭二爺外宅的管事。談話內容不詳。但密使走後,二爺名下錢莊有大筆銀錢異動,流向與江湖術士有關。”

“第二件,老夫人去方隱寺上香,是二爺夫人偶然提起寺中送子觀音靈驗,攛唆前往。當日寺中有一遊方道士,曾與老夫人單獨交談。”

蕭瑾慕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二叔。

六皇子。

江湖術士。

遊方道士。

衝喜。

他側目,看向身側那隻正努力理解對話、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小狐妖。

傾傾對上他的視線,眨眨眼,滿眼都是“他們在說什麽呀我好努力在聽可是聽不懂”的茫然。

蕭瑾慕收回視線。

她若是棋子,那這枚棋子也太過幹淨。

“繼續盯緊二房所有銀錢往來,尤其與陌生方士、藥材相關的支出。”蕭瑾慕聲音平靜,“查那遊方道士的底細,現在何處。”

“是。”

青鋒領命,身形一晃,消失在窗外。

傾傾目送那道黑影消失,小嘴張成O型,湊到蕭瑾慕耳邊小聲說:“他好厲害,嗖的一下就不見了。”

蕭瑾慕:“嗯。”

傾傾又想了想,認真道:“但是比傾傾還差一點點。”

蕭瑾慕唇角微動。

傾傾蹭到他身邊,聲音軟軟:“蕭瑾慕,是不是有好多人要害你呀?”

蕭瑾慕看她一眼。

小姑娘仰著臉,眼神幹淨得像山澗溪水,裏麵有擔心,有好奇,唯獨沒有害怕。

他點了點頭。

傾傾立刻挺起小胸脯,小手拍拍,信誓旦旦:

“不用怕!”

“傾傾會變得很強很強,到時候誰要害你,傾傾就——”

她做了個手刀劈砍的動作,小臉嚴肅:“啪!”

蕭瑾慕低頭,遮住眼底的笑意。

“好。”他聲音平穩,“那我要給你好多好多好吃的,讓你快快變強。”

傾傾眼睛一亮,小腦袋用力點下去:“嗯!”

——

吃飽喝足的約定達成,傾傾終於有心思打量四周。

她趴在書案邊,看蕭瑾慕攤開的一堆冊子,上麵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她一個也不認識。

“這是什麽呀?”

“賬本。”

蕭瑾慕隨口應著,目光掃過一行行數據——

江南米價、漕運耗損、鹽引份額……

這些枯燥數字背後,是他十年病榻間,憑借過目不忘之能和老夫人明裏暗裏的支持,悄然織就的一張大網。

二房與六皇子勾結,動用銀錢,就不可能完全避開他的眼線。

隻是……

他指尖微頓。

他們究竟想用什麽手段?

對付一個病弱的蕭家嫡子,需要這般陣仗嗎?

正凝神思索,袖口忽然被輕輕扯了扯。

低頭。

傾傾不見了。

書案邊空****的。

蕭瑾慕眸光微動,下一秒,一團毛茸茸的白球從他膝下鑽出來,輕巧一躍——

落在他膝上。

傾傾變回了小狐狸。

通體雪白,隻尾尖一抹淡紅。她仰著腦袋,一雙澄澈的狐狸眼巴巴望著他,裏麵明晃晃寫著幾個大字:

好無聊。

求關注。

蕭瑾慕低頭看她。

一人一狐對視三秒。

蕭瑾慕伸手,將那團溫暖柔軟的毛球撈進懷裏。

小狐狸立刻得寸進尺,在他腿上踩了踩,找好位置,團成一團,尾巴尖滿意地掃了掃。

蕭瑾慕身體微僵。

片刻後,他放鬆下來。一手無意識地順著小狐狸光滑的背毛,另一手重新拿起賬冊。

隻是目光落在紙上,半晌沒翻一頁。

傾傾在這種安撫下,呼吸逐漸綿長。

——

夕陽落下。

榮青推著輪椅往飯廳走,視線頻頻往下瞄。

主子懷裏窩著一隻小狐狸,雪白雪白的,閉著眼睡得正香,尾巴偶爾掃一下。

榮青想了又想,還是沒忍住:“少爺,那隻狐狸……啥時候進去的?”

他守在外麵,沒見什麽活物進書房啊。

蕭瑾慕低頭看了一眼懷裏,語氣平淡:“一直在。”

榮青:?

他努力回憶,自己下午到底有沒有漏看什麽活物。

沒想起來,幹脆不想了。

“少爺,需要屬下去叫少夫人用飯嗎?”

蕭瑾慕:“不必。她在書房裏睡著,晚點我去叫。”

榮青應聲,推著輪椅繼續走。

走了幾步,忽然反應過來——

少爺沒糾正“少夫人”這個稱呼。

榮青眼睛微微睜大,低頭看向輪椅上的背影,又看看那隻睡得正香的小狐狸,默默把震驚咽回肚子裏。

——

傾傾是被餓醒的。

睜眼時,四周黑漆漆的,她躺在一張軟軟的**。

好餓。

傾傾苦著臉爬起來,摸摸肚子,癟癟的。

找蕭瑾慕。

她跳下床,循著空氣中那縷若有若無的好聞氣味,一路摸進書房。

書房裏有微弱的燭光,蕭瑾慕睡在床榻上,眉眼舒展。

傾傾趴在床邊看了半晌。

真好看。

是傾傾見過最好看的人。

看著看著,她忘了餓。

又看了一會兒,她悄咪咪鑽進被子,挨著他頸邊團好,小腦袋蹭了蹭,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夜色深沉。

睡夢中的蕭瑾慕無意識側身,手臂輕輕攏住那團溫暖柔軟的毛球。

——

京城,六皇子府密室。

燭火搖曳,將牆上的人影拉得扭曲細長。

朱成睿麵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命格薄冊,指尖停在一頁。

陰年陰月陰日。

命帶死煞。

活不過衝喜當夜。

這本來該是個完美的一次性棋子——衝喜無效,自然死亡,還能給蕭瑾慕添一重克妻的汙名。

可現在。

下方跪著的術士額頭抵地,聲音發顫:“殿下,蕭府眼線確認……那女孩不僅活著,而且,蕭瑾慕的病,當真好轉了。”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朱成睿緩緩合上命格薄。

“要麽,”他聲音低緩,聽不出喜怒,“是命格薄錯了。”

他抬起頭,燭火映進眼底,燃起一絲近乎猙獰的探究。

“要麽,被買下的人,根本不是我們當初選中的那個。”

他看向術士。

“遞消息給蕭夫人。讓她驗一驗那丫頭。”

“我要知道——”

薄冊在他指間發出一聲悶響。

“她,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