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蕭府另一角的院子裏,慘叫聲撕破了寧靜。

“好痛啊娘親!我的手是不是斷了?!頭也好痛!血,是血!”

暈了一下午的蕭熠剛醒過來,就被劇痛逼得鬼哭狼嚎。他隨手一摸腦袋,摸到一手血,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魯氏守在榻邊,指尖差點把繡帕攥出五個洞。

她麵上還是那副溫婉模樣,聲音卻像淬了冰:“今日之事,府裏上下誰敢多嘴半個字,仔細你們的皮。”

丫鬟們垂首應是,大氣不敢出。

嚴嬤嬤從外麵進來,湊到魯氏耳邊:“老夫人親自派人去叫的。那丫頭昨晚救了蕭瑾慕,明早老夫人要見。”

魯氏眼珠一轉,嘴角的笑容深了幾分。

“好啊。我明日也該去給母親請安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暈過去的兒子,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字字帶刺:

“熠兒放心。娘一定讓那丫頭,十倍還你。”

——

第二天一早,晨光薄薄的,落在青石板上,像灑了一層霜。

傾傾困的厲害。

她小腦袋一點一點,腳下踉踉蹌蹌,卻還緊緊攥著蕭瑾慕的袖子。

榮青推著輪椅,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隻白嫩的小手。

大少爺向來不喜人近身。

可這小少夫人從昨晚起就又是扯袖子又是牽手的,大少爺竟也由著她。

更離譜的是,出門時那隻叫老貓的肥貓蹲在門檻上衝他們“喵”了一聲,傾傾回頭認真地說:“老貓乖乖在家,傾傾待會兒帶好吃的回來給你。”

老貓又“喵”了一聲。

榮青發誓,那貓真的點了點頭。

趙嬤嬤早在院門口候著,見著這情形,愣了一愣。

大少爺向來冷清,周身三尺之內不容人近身,更遑論讓個小丫頭這樣扯著袖子、靠著輪椅打瞌睡。

偏他竟也由著她,甚至在她要滑下去的時候

抬手,虛虛扶了一把。

趙嬤嬤眼皮跳了跳。

她伺候老夫人三十年,什麽場麵沒見過。可這場麵,她還真沒見過。

“夫人一早就來了。”她壓低聲音,往正廳方向努了嘴,“說是來給老夫人請安,臉色瞧著……不太好。”

蕭瑾慕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還在迷糊的傾傾。

他沒說話,隻是把袖子從她手裏輕輕抽出來。

然後在她皺起小臉之前,又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傾傾本能地攥住,繼續打瞌睡。

榮青:???

大少爺你昨天還說“男女七歲不同席”?

——

正廳裏,茶香嫋嫋。

魯氏坐在老夫人下首。

聽見門口的動靜,她抬起眼皮,目光從蕭瑾慕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他和傾傾交握的手上。

那隻手,牽得真緊啊。

她想起自己兒子頭上那個血窟窿,笑容不變,眼底卻沉了沉。

“慕兒來了。”她放下茶盞,聲音溫婉得像三月春風,“喲,這小姑娘也在。瞧這手牽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親的親人呢。”

茶盞落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傾傾還沒完全清醒,隻覺得這聲音有點響,下意識往蕭瑾慕身邊靠了靠。

蕭瑾慕沒有說話,隻低頭看她一眼。她靠在他輪椅邊,腦袋還在一蹭一蹭地找舒服的姿勢。

他抬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不動聲色,卻穩穩托住了她。

老夫人的佛珠在指尖一頓,目光在那隻手上落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淡淡的:“畢竟是救了慕兒的人,親近些也無妨。”

她朝傾傾招了招手,麵上浮起慈愛的笑:“來,孩子,過來讓祖母看看。”

傾傾抬頭看蕭瑾慕。他微微點了點頭。

她便鬆開他的手,邁著小短腿走上前去。

老夫人端詳著她,語氣溫和:“模樣倒是齊整。年紀是小了些,不過慕兒既然喜歡,等及笄後便抬給慕兒做妾罷。往後在府裏,也算有個名分。”

妾。

傾傾眨眨眼。

這個字她沒聽過。

老貓教過她吃飯、睡覺、躲著人走,畫本子裏也講過小姐丫鬟公子書生,可沒有講過“妾”。

她歪著腦袋,看向蕭瑾慕,小臉上滿是困惑:

“蕭瑾慕,什麽是妾呀?能吃嗎?”

魯氏身邊的嬤嬤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魯氏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像蜜糖裹著黃連,甜裏透著涼:“老夫人真是心善,竟能容一個農戶女兒進蕭府做妾。換做旁人,這般沒根沒底的,怕是連侯府側門都進不來呢。”

她頓了頓,眼角的餘光從傾傾臉上滑過,笑意更深:“還不快謝過老夫人?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傾傾站在那裏。

她不太懂那些話裏的彎彎繞繞,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笑容底下,有涼颼颼的東西,像冬夜裏從門縫鑽進來的風,直往骨頭縫裏鑽。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眼眶倏地紅了。

金豆子毫無預兆地滾下來,一顆,兩顆,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老夫人微微蹙眉,正要開口。

“祖母。”

蕭瑾慕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刀,橫切進來,斬斷了所有話音。

他沒有看魯氏,也沒有看那些垂著頭的丫鬟,隻是看著老夫人,目光平靜,語氣也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已決定了的事:

“傾傾救了孫兒的命。衝喜之事可以不作數,但傾傾既然願意留在孫兒身邊,孫兒就不會讓她做妾。”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一旁含笑不語的魯氏,話裏藏著的鋒芒終於亮了一亮:

“母親既為當家主母,該懂‘名分需正,更需合心’。傾傾是兒子的人,便要護她周全,絕不讓她在兒子這裏受妾的委屈。更不願意讓旁人借著名分,輕賤於她。”

少年坐在輪椅裏,逆著光。

那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他始終平靜的眼底。

傾傾隔著淚光看他,忽然覺得,蕭瑾慕好好哦。

“傾傾,過來。”

他朝她伸出手。

傾傾從老夫人身邊跑回去,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緊緊的。

蕭瑾慕握著那隻小小的、汗津津的手,轉向老夫人,恭聲道:“祖母若沒有別的事,孫兒就先告退了。”

頓了頓,又說:

“讓傾傾做妾的事,孫兒年紀還小,聽不得這些。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他要走。

輪椅剛轉了半圈,身後傳來老夫人沉沉的聲音:

“站住。”

蕭瑾慕停下,攥著傾傾的手又緊了一分。

他回身,垂下眼簾,態度恭敬,卻寸步不讓:“祖母。”

傾傾金豆豆還掛在眼角,整個人蔫蔫的,偷偷抬眼瞟老夫人。

老夫人看著孫兒那張執拗的臉。

看著他攥緊那隻小手的模樣。

想起他這十年纏綿病榻,幾次三番從鬼門關前被人拉回來。想起那場衝喜,這孩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裏,連喘氣都費勁。

心底那點威嚴,忽然就軟了。

她重重歎了口氣,語氣鬆了勁:“你這孩子,打小就強,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目光落在傾傾身上,沒了先前的審視,隻剩幾分無奈的溫和:“罷了,是老身考慮不周。那妾室的話,便當老身沒說過。”

她又轉向魯氏,語氣淡了下來,卻帶著當家主母的威嚴:

“你也知道,慕兒的身子最忌氣悶。府裏的日子,安安穩穩的才好。既然這丫頭救了慕兒的命,他要護,便由著他護著。旁人不必置喙,更不必拿名分規矩輕賤旁人。傳出去,倒顯得我們蕭家容不下一個孩子。”

最後,她看向蕭瑾慕,語氣裏透出祖母的疼惜:

“回去吧,好好哄哄這孩子。待會去庫房裏挑幾件喜歡的玩意兒,就當祖母給你賠罪,別讓她再哭了。往後在府裏,她便跟著你。隻是規矩還是要教的,別由著她太過跳脫。”

蕭瑾慕微微低頭:“謝祖母。”

他牽著傾傾,由榮青推著,出了正廳。

身後,茶香漸漸淡去。

魯氏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僵了。

“母親,”她放低聲音,姿態放得很低,“今日是媳婦說錯了話。熠兒昨日被這丫頭打出了血,我也是氣急攻心,才會口不擇言。媳婦現在知道錯了。”

老夫人抬眼,冷冷掃她一眼。

那目光淡,卻像刀子。

“一月前,皇後娘娘來了家書。信裏,問了慕兒。”

魯氏的笑容僵在唇角,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皇後娘娘?她從未過問過蕭瑾慕的事,怎麽會……”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裏透出幾分失望。

這個媳婦,是自己當年親自挑的。

“我知道你不願意做慕兒的娘。到底不是親生的。”她的聲音放輕了許多,輕得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但你也別忘了,咱們蕭家是靠誰才有今日的榮光。”

魯氏攥著茶盞,不敢接話。

老夫人頓了頓,“當今聖上病重,時日怕是不多了。太子被廢,其他幾位皇子死的死,廢的廢。隻有皇後娘娘的六皇子好好的。”

她看向僵在那裏的魯氏,剩下的話沒有再說。

但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魯氏垂著頭,好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媳婦……明白了。”

老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了下來:

“你且安心。這蕭府以後,有且隻會有一位家主,就是蕭熠。慕兒,做個富家公子哥,安穩過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