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院子裏終於安靜了。
傾傾站在原地,兩隻小手還背在身後,像隻犯了錯又不知道自己錯哪的小孩兒。
她偷偷抬眼瞄蕭瑾慕,又飛快垂下,腳尖在地上畫圈圈。
蕭瑾慕看向地上那灘狼藉。
碎碗、灑了的粥、沾灰的甜糕。目光停留片刻,然後抬眸,落在粉白身上。
“再備一份早飯。”
粉白一愣,隨即喜上眉梢:“是!奴婢這就去!”
她拉著粉綠飛快退出去,臨出門時還回頭衝傾傾擠了擠眼。
傾傾沒看懂那個眼神,但她聽懂了“早飯”兩個字。
肚子立刻配合地叫了一聲。
咕~~~
長長的,幽幽的,像在控訴。
她下意識捂住肚子,臉紅了紅,又偷偷去看蕭瑾慕。
蕭瑾慕正好看過來。
兩人目光撞上。
傾傾像被抓住的小偷,嗖地移開眼,假裝研究地上的碎碗。
蕭瑾慕嘴角動了動。
“手。”
傾傾一愣,抬起頭:“啊?”
蕭瑾慕看著她的右手。
那隻剛才一拳打飛蕭熠的手,指節還泛著淡淡的紅。
“洗手去。”
傾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才反應過來,小跑著去水盆邊。
洗著洗著,她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蕭瑾慕。
他正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傾傾心裏有點忐忑。
剛才打架的時候,她可凶了。
他不會……生氣吧?
可是老貓說過,不能讓別人欺負自己。是那個臭哥哥先弄壞她的飯的,她沒錯。
她洗好手,甩著指尖的水珠,磨磨蹭蹭走回來。
桌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托盤,是魯氏走之前讓丫鬟留下的。
傾傾好奇地湊過去,歪著腦袋看了看,又湊過去聞了聞。
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好香!
但她很快又想起什麽,悄悄扭頭去看蕭瑾慕的臉色。
蕭瑾慕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傾傾立刻像被逮住的小偷,嗖地把腦袋縮回去,鵪鶉一樣窩在椅子上。
小爪子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卻忍不住往托盤那邊瞟。
瞟一眼,亮一下。
再瞟一眼,又亮一下。
蕭瑾慕將她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
麵上依舊冷著,眼底卻有笑意一閃而過。
——
榮青極有眼力見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屋裏隻剩他們兩人。
蕭瑾慕操控輪椅,慢悠悠行至桌邊。他拿起銀簪,從托盤裏挑了一片參片,遞到她麵前。
參片懸在她眼前,晃了晃。
“園參。”他聲音淡淡的,“補身子的。”
傾傾眼睛跟著參片轉。
“想吃?”
傾傾咽了咽口水,小聲道:“……想。”
聲音軟軟糯糯的,跟貓爪子撓人似的。
蕭瑾慕眼底興味更濃,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把參片往她嘴邊送了送。
傾傾眼睛一亮,張嘴就要去咬。
卻在即將咬到的瞬間,參片輕輕收了回去。
“就是……”蕭瑾慕慢悠悠道,“苦得很。你應該吃不慣。”
傾傾愣住。
她不信。
這參聞著可香了,是那種好聞的香,怎麽會苦?
再說了,它長得也不像昨天吃的那個苦藥丸呀。
蕭瑾慕肯定是在護食!
“傾傾不怕苦!”她急了,踮起腳尖湊過去,“傾傾吃得慣!”
一口咬住參片。
嚼了兩下。
小臉瞬間皺成了包子。
眼睛裏迅速蒙上一層水汽,聲音都開始打顫:“苦……好苦……略~”
她趕忙張開嘴,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把參片往外送。
“呸。”
參片落在盤子裏,上麵還帶著幾個小小的牙印。
傾傾眼淚汪汪地看向蕭瑾慕:“好苦呀……”
蕭瑾慕挑眉,沒說話。
傾傾可憐巴巴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傾傾想吃甜甜的蜜餞……”
早上那些吃食早就被蕭熠糟蹋得差不多了。
她仰著小臉看他,眼睛水汪汪的,鼻子還微微皺著。
無師自通。
撒嬌大法。
老貓說這招對人類最管用!
蕭瑾慕低頭看著那隻扯自己袖子的白嫩小手,又看了看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
忽然,他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很輕,像是雪地裏突然化開的一小片暖意。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是從祖母那裏順來的。平時去請安,那些蜜餞點心他看都不看一眼。今天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拿了幾顆。
現在,果然派上用場了。
他打開油紙包,捏起一顆蜜餞,放到傾傾鼻子邊。
“想吃嗎?”
傾傾瘋狂點頭。
小雞啄米一樣。
是蜜餞!這個肯定不苦!
蕭瑾慕卻沒急著給她,而是狀似隨意地開了口:
“想吃可以。但傾傾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傾傾點頭的動作頓住。
“回來的路上,我感覺身體比之前好了很多。”蕭瑾慕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往日清晨總會頭疼,今天卻沒有。而且……”
他頓了頓,“身體裏好像多了一股暖流。”
傾傾的小身子僵住了。
蕭瑾慕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很淡:“傾傾知道是為什麽嗎?”
傾傾咬著嘴唇,沒說話。
小手卻不自覺地往頭上摸去。
那裏,原本是狐耳的位置。
現在被柔順的頭發蓋住了。
蕭瑾慕留意著她這些小動作,目光微深。
他又補了一句。
“昨晚,我看到你的耳朵了。”
傾傾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是狐狸耳朵。”蕭瑾慕看著她,“傾傾,是狐妖?”
完了。
傾傾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尾巴不受控製地從裙擺下“嗖”地冒了出來。
蓬鬆潔白,尾尖微紅,此刻繃得緊緊的,跟雞毛撣子似的。
她連呼吸都忘了。
蕭瑾慕垂眸看了一眼那條尾巴,又看向她。
傾傾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小手攥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傾傾的毛……很粗糙,剝下來也做不了衣裳……”
蕭瑾慕挑眉。
“肉……肉也可難吃了,是苦的,酸的,一點兒都不好吃……”
她越說越小聲,眼睛卻一直偷偷觀察蕭瑾慕的臉色。
見他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沒說話,傾傾徹底慌了。
她想起老貓說過的話:人類最怕被牽連,要是知道自己和妖怪綁在一起,肯定會嚇死的!
她得讓他知道,綁在一起對他也有好處!
“而且!”
她踮起腳尖,急急道:“傾傾昨晚用妖丹救了你,跟你簽了同心契!要是傾傾死了,你也會死的!但是隻要傾傾好好的,你也會好好的!你看你今天頭都不疼了!”
說完,她眼巴巴地看著他,眼裏帶著點小得意,又帶著點小忐忑。
好像在說:看吧,你不能把我怎麽樣!我對你還有用呢!
蕭瑾慕終於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同心契?
居然是同心契?
他垂眸看著眼前這隻小狐妖,目光複雜起來。
怪不得。
“那今早的暖意,是什麽?”他又問。
傾傾歪著腦袋想了想,不太確定道:“傾傾昨天吃得飽飽的,睡得也很好,今天睡醒就發現妖力變多了,還染上一絲絲金色……”
她眼睛一亮,像是自己也想通了什麽:“可能因為契約的原因,你也共享到了?所以你的身體才會好起來?”
蕭瑾慕點了點頭。
困擾他多年的病痛,居然被這小狐妖一個契約解決了。
生死綁定。
換來健康。
這交易,似乎不虧。
但
吃吃喝喝就能變強?
蕭瑾慕看著傾傾那一臉單純無辜的模樣,目光微深。
這小狐妖,怕是還有別的秘密。
傾傾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可憐兮兮地回望他。
那眼神,活像一隻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哦不,小狐狸。
蕭瑾慕忽然笑了。
是那種很輕很淡的笑,卻讓整個屋子都暖了幾分。
“吃吧。”
他把蜜餞遞過去。
傾傾眼睛一亮,立刻張嘴。
一口含住。
連同蕭瑾慕的指尖一起。
蜜餞的甜混著指尖微微的涼意。
傾傾滿足的眯起眼,小臉上寫滿了幸福。
好甜。
好喜歡吃。
蕭瑾慕愣了一下。
指尖傳來溫軟的觸感,還帶著點濕濕的熱意。
他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那隻眯著眼一臉享受的小狐妖。
沒有拿帕子擦手。
等傾傾吃完一顆,他便又捏起一顆,就這麽用手喂她。
一顆,又一顆。
傾傾吃得開心,他也莫名覺得……
挺有意思。
原來投喂的感覺是這樣的。
——
蜜餞吃了小半包,傾傾的速度終於慢下來。
她嘴裏還含著最後一顆,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屯糧的小倉鼠。
蕭瑾慕將油紙包收好,放在桌上。
屋裏安靜下來。
傾傾偷偷瞄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蕭瑾慕注意到她的目光:“怎麽了?”
傾傾猶豫了一下,小小聲問:“你……不生氣嗎?”
“生什麽氣?”
“傾傾是妖怪。”她說這話時,腦袋垂得低低的,聲音也低低的,“老貓說,人類都怕妖怪,會打妖怪,還會燒死妖怪……”
蕭瑾慕沉默片刻。
“老貓是誰?”
傾傾抬起頭,眨眨眼:“老貓就是老貓呀。它陪了傾傾好久好久,教傾傾好多東西。它說人類很可怕,讓傾傾躲著走……”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可是老貓也是妖怪,它說的可能不對?因為你就沒有打傾傾呀。”
蕭瑾慕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
忽然覺得,這隻小狐妖,比他想象的還要單純。
單純得讓人不忍心告訴她,這世上確實有很多人,會因為她是一隻狐妖就想傷害她。
“我不生氣。”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你救了我的命。”
傾傾眼睛亮了亮。
“而且……”蕭瑾慕頓了頓,“你說得對,我們兩個的命算是綁在一起了。”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會趕你走。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傾傾愣住了。
家。
她眨了眨眼,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有家了?
不是山洞,不是破廟,不是隨便哪個能躲雨的角落?
是……家?
蕭瑾慕看著她的表情,心裏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
“今天這樣的事,以後可能還會遇到。”他繼續道。
傾傾小眉頭輕輕皺起。
“但我總會幫你的。”
小眉頭舒展開,嘴角翹得更高了。
她用力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嗯!傾傾也會努力變強,保護你的!”
蕭瑾慕看她一眼,輕笑了一聲。
不置可否。
但眼底的笑意,卻是真的。
——
門被輕輕敲響。
粉白的聲音傳進來:“大少爺,少夫人,早飯備好了。”
傾傾的耳朵瞬間豎起來,尾巴也跟著晃了晃。
蕭瑾慕看了一眼那條尾巴。
“收回去。”
傾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尾巴,這才反應過來,小臉一紅,趕緊努力往裏收。
尾巴尖扭了扭,不情不願地縮回裙擺下麵。
蕭瑾慕這才開口:“進來。”
粉白端著托盤進來,一樣一樣往桌上擺。
熱粥、包子、小菜、甜糕……
傾傾的眼睛越來越亮。
等粉白擺好退下,她立刻撲到桌邊,抓起一個包子就要往嘴裏塞。
剛遞到嘴邊,又停住了。
她扭頭看向蕭瑾慕。
蕭瑾慕正看著她。
傾傾想了想,把包子遞過去:“你吃嗎?”
蕭瑾慕愣了一下。
這小狐妖,居然還知道分享?
他搖了搖頭:“我不餓。”
傾傾確認了好幾遍,確定他是真的不吃,這才放心地把包子塞進嘴裏。
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
蕭瑾慕坐在輪椅上,靜靜看著她吃。
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傾傾。”
“唔?”傾傾嘴裏塞滿食物,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剛才說,你昨天吃飽飽、睡香香,今天就變厲害了?”
傾傾用力點頭。
蕭瑾慕若有所思。
所以,這隻小狐妖的修煉方式,就是……吃和睡?
他想起那些苦修多年、餐風飲露的修道之人,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那以後,”他開口道,“你就多吃點。”
傾傾眼睛一亮:“真的?”
“嗯。”
“可以天天吃這麽好吃的?”
“……可以。”
“那傾傾會變得特別特別厲害!”
她高興地晃了晃腿,又抓起一個包子。
蕭瑾慕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