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傾從來沒睡得這麽舒服過。
渾身暖融融的,像被曬得蓬鬆的棉被裹著。昨晚明明用光了妖力,這會兒竟順著經脈一點一點往外冒,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鑽進妖丹裏。
她睜開眼,愣了愣。
妖丹變了。
原本瑩白的珠子,如今染上一絲金色。
雖然細得像根頭發絲,但也是金色!
“哇!”
傾傾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捧著肚子一樣捧著妖丹的位置,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小燈籠:“傾傾變厲害啦!”
原來吃飽飽,睡香香,真的能變厲害呀!
“少夫人醒啦?”
一道軟乎乎的聲音從床邊飄來。
傾傾扭頭,瞳孔倏地放大。
床邊站著兩個人。十六七歲的少女,一個梳著雙丫髻,正朝她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一個梳著垂鬟分肖髻,安安靜靜站在那兒,眉眼淡淡的。
“奴婢粉白,是大少爺派來伺候少夫人的!”雙丫髻少女湊過來,聲音雀躍得像隻小雀。
“粉綠。”另一個言簡意賅。
傾傾眨了眨眼:“大少爺是誰?”
粉白一愣:“就是昨晚跟您住一個屋子的那位呀。”
傾傾認真糾正:“是蕭瑾慕。他叫蕭瑾慕。昨晚我們沒住一個屋子,他去另一個房間了。”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沒有半分凶氣,反倒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粉白捂住胸口,原地蹦了兩下:“少夫人說得對!是奴婢說錯了!少夫人太可愛了,奴婢心都要化了!”
粉綠站在一旁,眼角彎了彎。
傾傾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無措地撓了撓腦袋。
“少夫人,您餓不餓?”粉白笑著上前,“榮侍衛早上買了吃食放桌上了,可香啦!”
吃食?
傾傾的肚子十分配合地發出一聲,
咕~~嚕~~
長長的,幽幽的,像在控訴。
昨晚吃的東西,已經被吸收得一幹二淨了。
“餓!”她噌地跳下床,“傾傾餓扁啦!”
——
洗漱更衣後,傾傾被帶到桌邊。
好香!
比昨天的還要香!
她眼睛亮晶晶地撲過去,剛抓起一塊甜糕。
“等等。”
粉白忽然側耳,眉頭微微蹙起。
“有人往這邊來了。”她聲音壓低,“腳步很雜,不止一個。”
粉綠眼神一凜,不動聲色往前站了半步,把傾傾擋在身後。
傾傾正埋頭咬了一口甜糕,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屯糧的小倉鼠。她好奇地抬頭:“是誰呀?”
粉白勉強扯了扯嘴角:“可能是路過的下人,少夫人慢用。”
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不住往院門方向飄。
傾傾歪了歪頭,繼續吃她的包子。
但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
很快,浩浩****一群人湧進小院。
為首的婦人穿著講究,臉上掛著笑,眼神卻精明地掃過院子裏的每一寸。身旁跟著個吊兒郎當的八歲男孩,身後還跟了一串家丁。
前麵帶路的,是福大和福二。
粉綠的眼神冷了下去。
那婦人抬起眼皮,先打量了一下粉白,又看向粉綠,最後把目光落在埋頭幹飯的傾傾身上。她臉上揚起一貫溫和的笑,抬腳就往裏走。
“喲,這就是老大新娶的媳婦?”她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傾傾,話鋒一轉,“怎麽見了婆母也不知道起身行禮?到底是鄉下丫頭,老大也不教教規矩。”
語氣溫溫柔柔的,字眼卻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往外紮。
粉白上前一步,禮數周全地福了福身:“夫人,二少爺,是來看望大少爺的嗎?真是不湊巧,大少爺剛去了老夫人那請安……”
魯氏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往屋裏走。
蕭熠跟在後麵,倚在門框上,目光落在傾傾身上,撇了撇嘴:
“娘,她穿的這是什麽呀?土裏土氣的,比咱們府裏的丫鬟還難看。”
他說著湊近傾傾,伸手去扯她的衣袖。
傾傾往後一躲,小眉頭皺了起來。
蕭熠臉色一沉:“躲什麽躲?我碰你是看得起你!一個鄉下丫頭,能進蕭家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屋子裏的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傾傾慢慢咽下嘴裏的食物,看向這個不禮貌的“哥哥”。
好臭。
他身上有股味道,像老貓十天沒洗的臭腳。
這個人站在這裏,連桌子上的好吃的都變得不好吃了。
她想起老貓說過的話。
不要隨便打人,要先講道理。
於是她軟軟地開口:“哥哥,你可以出去嗎?你打擾傾傾吃飯了,傾傾還沒有吃飽。”
蕭熠正倚在桌邊,自認是府裏最受寵的少爺。聞言猛地直起身子,嗓門瞬間拔高:“你說什麽?!”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臉都氣紅了:“我是二少爺!這蕭家是我家!你一個不知道哪來的野丫頭,居然敢趕我?”
傾傾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小臉緊繃:“傾傾不喜歡你進我家。出去。”
她現在的妖力,打得過這個討厭的人。
根本沒在怕的。
蕭熠氣壞了,原地跳腳:“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等著,我讓我娘打死你!”
魯氏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也不阻止,隻慢悠悠開口:“熠兒,別嚇著人家。到底是老大的媳婦,傳出去不好聽。”
語氣像是在勸架,眼神裏卻是滿滿的縱容。
蕭熠得了母親默許,更加來勁,一巴掌拍在傾傾麵前的桌上。
啪!
“小畜生!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他湊近傾傾,幾乎把臉懟到她麵前,“有本事你來打我呀!我就算讓你一隻手,你都打不過我你信不信?”
傾傾握緊小拳頭,妖力在掌心湧動。
忍一忍。
他可能很快就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繼續吃。
魯氏見狀,以為她怕了,得意地勾了勾嘴角:“行了,別嚇著她,咱們走。回頭讓你大哥好好教教她規矩。”
蕭熠卻不依不饒:“走什麽走?我今天非要教訓教訓這個野丫頭,讓她知道這蕭家誰說了算!”
他伸手一把掀翻了傾傾麵前的碗。
砰!
碗摔碎在地上。
甜糕滾落,食物灑了一地。
傾傾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心愛的早飯,被糟蹋成地上的殘渣。
粉白和粉綠的臉色同時變了。粉綠一步上前就要動手,卻被粉白暗暗拉住。
對方人多,少夫人還在後麵。不能輕舉妄動。
傾傾慢慢站起來。
眼圈有點紅。
她沒有哭,隻是盯著地上散落的食物。
那是她今天早上最期待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向蕭熠。
聲音不再是軟糯糯的,而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弄壞了傾傾的飯。”
蕭熠叉腰大笑:“弄壞了怎麽著?你打我啊?小畜……”
話沒說完。
傾傾動了。
她的動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隻看見一道小小的影子閃過。
砰!
一聲悶響。
蕭熠整個人飛了起來。
是真的飛了起來。
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然後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魯氏的嘴還張著,準備說下一句話,卻愣是沒發出聲音。
傾傾收回小拳頭,低頭看了看,又看向躺在地上的蕭熠。
她認真地說:“你完了。”
然後她轉向粉白,聲音又恢複了軟糯糯的調子:
“粉白姐姐,傾傾想再洗一遍手。”
她頓了頓,皺起小鼻子:
“他好臭。”
粉白的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粉綠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
魯氏終於回過神,臉色瞬間陰沉得像要滴水:“好大的膽子!敢公然毆打二少爺!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杖斃!”
家丁們頓時圍了上去。
粉綠一步上前。
“慢著。”
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輪椅碾過地麵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榮青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的少年臉色比昨天又好上些許,脊背挺得筆直。他明明隻有十歲,周身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忽視的威壓。
那雙眼睛,從進門那一刻起,就落在傾傾身上。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確認她沒有受傷。
然後,他才看向魯氏。
魯氏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裏發毛,但她很快穩住了,厲聲道:“蕭瑾慕,你就這麽縱容她欺負你的親弟弟?熠兒還暈在地上呢!”
蕭瑾慕沒有回答。
他看向傾傾。
傾傾正站在原地,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像個做錯事又不知道自己錯哪的小孩。見他看過來,她眨了眨眼,小小聲說:
“他先弄壞傾傾的飯的。”
蕭瑾慕沉默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打得好。”
魯氏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說什麽?!”
蕭瑾慕這才轉向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母親方才說,傾傾欺負了二弟。”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屋裏的溫度降了幾分。
“兒子隻看見,二弟帶人闖進兒子的院子,掀了傾傾的飯碗,罵她‘小畜生’,還要動手打她。”
他頓了頓。
“兒子倒想問問母親,這就是蕭家嫡子的教養?”
魯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蕭瑾慕繼續道:“傾傾是祖母許給我的人,是我蕭家的恩人。二弟當眾辱罵她,就是在辱罵蕭家的恩人,在打祖母的臉。”
“母親若是管不好二弟,兒子不介意替母親管。”
這話說得極重。
魯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指著蕭瑾慕:“你、你!”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