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慕站在廢墟中央。
懷裏抱著那個小小的、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
“傾傾。”
沒有回應。
“傾傾。”
他又喊了一聲。
懷裏的小人兒閉著眼睛,小臉貼在他心口,那隻抓著他衣襟的小手,已經鬆開了。
一個時辰前,這隻手還在他眼前晃,說“蕭瑾慕,傾傾給你帶**糕”。
蕭瑾慕低頭看著那隻手。
他的手在抖。
那個在祠堂裏舌戰群叔、在碼頭上從容布局的蕭瑾慕,此刻手在抖。
傾傾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透明。月光照在她臉上,幾乎能透過去看見下麵的衣襟。
她的身體在變輕。
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她身體裏抽離,一點一點,輕得像風,抓不住。
“傾傾。”
懷裏的小人兒忽然動了一下。
蕭瑾慕心髒猛地一縮,低頭看去。
傾傾的眼睫顫了顫。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剛才那種耀眼的白光,是柔和的、溫溫的熒光,像月光凝成了實質。
蕭瑾慕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因為他看見,傾傾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從指尖開始。
那五根短短的小手指,在熒光中漸漸模糊。
“不……”
蕭瑾慕下意識收緊手臂,想把她抱得更緊。
可他抱住的隻是一團越來越淡的光影。
傾傾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麽亮,亮晶晶的,看著他。
“蕭瑾慕。”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傾傾不疼。”
蕭瑾慕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掐住。
傾傾看著他,小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
“蕭瑾慕別哭。”她說,“傾傾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那笑容和每天早晨醒來看見他時一模一樣。
然後,那笑容在熒光中漸漸模糊。
蕭瑾慕隻覺得懷裏一空。
那團小小的、軟軟的、暖洋洋的小身體,消失了。
隻剩一縷熒光,緩緩凝聚,最終落在他掌心。
是一枚玉佩。
溫潤的白玉,觸手生溫,雕著一隻小狐狸。
那小狐狸蜷成一團,尾巴尖有一點淡淡的紅色,閉著眼睛,睡得很香。
玉佩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是傾傾身上特有的味道。
蕭瑾慕低頭看著那枚玉佩,一動不動。
月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裏。
那雙眼睛一直是空的。
榮青站在五步外,看見公子的肩膀動了一下。
極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一下。
榮青猛地別過頭去。
遠處傳來一聲貓叫。
老貓從斷牆上躍下,落地無聲。它走到蕭瑾慕麵前,抬起頭,金瞳裏映著那枚玉佩。
歎了口氣。
“別慌。”老貓開口,“小丫頭沒死。”
蕭瑾慕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猛地轉頭看向老貓。
那目光太沉,沉得老貓尾巴尖都抖了抖。
“這是‘靈玉化生’。”老貓指了指那枚玉佩,“她們這一族的保命本能。肉身承受不住神力反噬,就會化為本命靈玉陷入沉睡,保存最後的生機。”
蕭瑾慕沒有說話,隻是攥著那枚玉佩,攥得更緊。
老貓看著他,金瞳裏閃過一絲複雜。
“小子,你聽我說。”它的聲音沉下去,“她體內的封印徹底裂了。這不是結束,是開始。若不及時修補,下一次覺醒,就是魂飛魄散。”
蕭瑾慕終於開口,聲音發啞:“怎麽修?”
老貓沉默了一瞬,緩緩道:“當今天下,能修補這上古封印的,隻有一個人。”
蕭瑾慕盯著它。
老貓迎上他的目光:“浮陽。那個臭屁家夥。”
蕭瑾慕的瞳孔微微收緊。
“必須帶她去無極天宗。”老貓說,“那是唯一的希望。”
蕭瑾慕低下頭,看著手心裏的玉佩。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那枚玉佩,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
那是傾傾還在的證明。
他把玉佩貼在心口,放好。
然後他看向不遠處那輛輪椅。
烏木的輪椅,陪伴了他十年。
蕭瑾慕走過去。
“榮青。”
“在。”
“把這輪椅燒了。”
榮青愣住了:“公子,這……”
蕭瑾慕轉身,往廢墟外走去。
“從今日起,蕭家沒有病弱大公子。”
榮青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過來。
公子這是……要走了。
蕭瑾慕站在廢墟邊緣,抬頭看向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
浮陽留下的那枚。
溫潤的玉,觸手生溫,中間刻著四個字:無極天宗。
蕭瑾慕看著那四個字,緩緩屈膝,準備跪下。
他這一生,從未跪過任何人。
可此刻,他願意跪。
隻要能救她。
膝蓋還沒沾地。
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咳!”
蕭瑾慕動作一頓。
眼前,那枚玉佩忽然光芒大盛。
一道清風旋即在麵前凝成一道身影。
仙風道骨,衣袂飄飄,眉眼含笑。
正是浮陽。
他原本擺好了世外高人的譜,準備接受蕭瑾慕的跪拜。
結果。
他愣了一下。
現場一片狼藉,斷壁殘垣,滿地灰燼。
蕭瑾慕站著。
站得筆直。
浮陽的目光落在他腿上,瞳孔微微收縮。
“嗯?”他脫口而出,“你怎麽站起來了?”
然後他神識一掃,發現現場無人重傷。
再一掃。
他的目光定在蕭瑾慕放在心口的那枚玉佩上。
浮陽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幹咳一聲,迅速調整表情:“咳!本尊就知道你會來求本尊……”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又落回那枚玉佩上,越看越不對勁。
“嗯?”他的聲音不自覺拔高,“那小狐狸呢?”
他神識再探,臉色驟變。
“等等!”浮陽的世外高人形象瞬間崩塌,“她怎麽變成玉佩了?!”
老貓在旁邊幽幽開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浮陽沒理它,一個箭步衝到蕭瑾慕麵前,盯著那枚玉佩,眼睛瞪得老大。
“靈玉化生?!”他的聲音都在抖,“她體內怎麽會有上古神性?!那玩意兒早該絕跡了!等等,這封印……”
他忽然頓住。
抬起頭,看向蕭瑾慕。
那目光裏,有震驚,有複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小子。”浮陽深吸一口氣,“你這丫頭,有點意思。”
蕭瑾慕把玉佩又往心口貼緊了些。
浮陽看著他那個動作,忽然笑了一聲。
“行。”他說,“本尊收你了。”
蕭瑾慕抬眼看他。
浮陽對上他的目光,難得正經了一回:“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這小丫頭。她體內的東西,若放任不管,不出三年,必有大禍。”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到時候,不止是她,整個江南,甚至整個天下,都要遭殃。”
蕭瑾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什麽時候走?”
浮陽挑了挑眉:“這麽急?”
蕭瑾慕低頭,看著那枚玉佩。
小狐狸蜷著身子,睡得安詳。
“她等不了。”他說。
浮陽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枚玉佩。
“好。”他說,“天亮就動身。”
那枚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一下。
然後,蕭瑾慕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像是一隻小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蕭瑾慕的眼眶一熱。
他低下頭,輕輕碰了碰玉佩。
“等我。”他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傾傾等我。”
玉佩又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他。
遠處,浮陽正蹲在牆頭,看著這一幕。
他撇了撇嘴,對旁邊蹲著的老貓說:“嘖,肉麻。”
老貓瞥了他一眼:“你剛才眼眶也紅了。”
浮陽一噎,惱羞成怒:“放屁!本尊是風大迷了眼!”
浮陽瞪它一眼,它慢悠悠舔爪子,完全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