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城外十裏亭。

晨霧還沒散,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

浮陽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天色,忽然轉過頭來。

“小子,有件事本尊得提前告訴你。”

蕭瑾慕抬眼。

浮陽難得正色,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玉佩上:“這小狐狸身上的封印,不是普通妖力封印,而是‘神格封印’。”

蕭瑾慕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無極天宗藏經閣有千年前古籍,記載著上古神祇隕落後,神力化靈、轉世重生的傳說。”

浮陽的聲音沉下去,“她那日覺醒時的金瞳、九尾虛影、聖潔白光。與古籍記載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若她真是神族後裔,或神格轉世,那她體內的封印就不是‘病’,是‘保護’。一旦完全解開……要麽她徹底覺醒成神,要麽被神力撐爆,魂飛魄散。”

蕭瑾慕聽完了。

神色未變。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然後問了一句話:

“我隻需要知道,無極天宗能不能救她?”

浮陽被他這反應噎了一下。

他瞪著眼睛看了蕭瑾慕半晌,笑了。

“小子,你就不怕?萬一她真是神,你一個凡人,拿什麽護?”

蕭瑾慕沒答。

他隻是把手放在玉佩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玉佩還是溫熱的。

浮陽看著那個動作,忽然笑不出來了。

他沉默了一瞬,緩緩道:“能救。但有條件。”

蕭瑾慕抬眼看他。

浮陽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要進無極天宗,你必須先踏入修仙門檻,築基期一層。這是宗門鐵律,不帶凡人進去,隻收修道之人。你若連門檻都邁不進,去了也是送死。”

蕭瑾慕問:“多久?”

浮陽挑眉,故意把話說得刁鑽:“尋常人三五年,天才嘛,最快也得一年。怎麽,等不起?”

他看著蕭瑾慕的眼睛,等著看這個少年臉上的挫敗、焦急、或者絕望。

一年二字入耳,蕭瑾慕眉頭驟然擰緊。

心口玉佩依舊溫熱,像傾傾在告訴他:“蕭瑾慕,傾傾等你。”

蕭瑾慕看向浮陽,眼睛裏已沒了半分猶豫,隻剩淬了火般的決絕:

“一年太久。三個月。我若三個月入不了築基,便不去無極天宗,另尋他法。”

浮陽愣住,他望著眼前不過十歲的凡人孩童,眸中第一次真正泛起波瀾。

這哪裏是求道,分明是以命立誓。

“三個月?”他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三個月從零到築基?你以為修仙是過家家?”

蕭瑾慕:“不知道。但我必須做到。”

浮陽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天才,見過瘋子,見過為求大道不惜一切的人。

可沒見過這樣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沒有任何修煉基礎,麵對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用這種語氣說“我必須做到”。

浮陽忽然想起當年自己第一次見到祖師爺時的場景。

那人也是用這種眼神看他的。

“好。”浮陽收起臉上的玩世不恭,“行。那本尊就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若入不了築基,本尊親自送你下山。但那時,這小狐狸的封印裂到哪一步,本尊可不敢保證。”

蕭瑾慕:“不會入不了。”

浮陽被噎得又瞪眼。

老貓蹲在車轅上,喉嚨裏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喵”。

“對了。”浮陽忽然想起什麽,“第二,你得先跟蕭家斷幹淨。修仙之人,講究斬斷塵緣。你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來,蕭家的家業、名聲、你那個爹和祖母……”

“不用斷。”

蕭瑾慕打斷他。

浮陽挑眉。

蕭瑾慕語氣平靜:“塵緣在心不在形。我心裏有他們,斷不斷都一樣。我心裏沒他們,斷了也沒用。”

浮陽愣了一下。

笑道:

“行。你小子,有點意思。”

馬車掉頭,回蕭府。

蕭瑾慕第一次以站立的姿態走進正廳。

跨過門檻時,他的腿微微頓了一下。

不是猶豫,是太久沒走過,肌肉還記得輪椅的軌跡。

十年了。

他從來都是被抬進去的。

蕭敬安正在喝茶,聽見腳步聲抬頭,手裏的茶盞“啪”地摔碎在地上。

茶水濺了一地,他沒顧上擦。

他快步走上前,聲音都帶著幾分震顫:

“你……你是走回來的?”

蕭老夫人的佛珠停在半空,撚了幾十年的佛珠,此刻僵在指尖,一動不動。

蕭瑾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是。”

接著又道:“父親,祖母。”他開口,聲音很穩,“孫兒有事稟告。”

他把傾傾化為玉佩的事,把容瀘設局的事,把自己決定修仙、帶傾傾去無極天宗的事,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聽完。

蕭敬安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前一刻還在震驚他走著進來,此刻更是被這一句話震得心神激**。

半晌,蕭敬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複雜:

“好!我蕭敬安的兒子,就該這樣!”

他死死抓著蕭瑾慕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去!把那丫頭帶回來!她救過我的命,她就是蕭家的人!我蕭敬安的恩人,不能就這麽沒了!”

蕭瑾慕看著這個印象中永遠沉穩、永遠威嚴的父親,此刻眼眶通紅,像個普通的、心疼孩子的爹。

他忽然發現,原來他也會這樣。

“父親放心。”蕭瑾慕說,“我會帶她回來。”

蕭老夫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趙嬤嬤想扶,被她抬手擋開。

她走到蕭瑾慕麵前,抬頭看著他。

這個孫子,她看著長大的。

十年輪椅,十年病弱,十年在夾縫裏求生存。

她以為他會一直那樣,需要人護著,需要人替他想。

可此刻站在她麵前的,是一個脊背挺直、目光沉靜的少年。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去吧。”老夫人的聲音有些啞,但她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把那丫頭帶回來。她叫了我那麽多聲祖母,我等著她回來叫我。”

蕭瑾慕低下頭,讓她的手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孫兒記住了。”

蕭瑾慕走出正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穿過月洞門,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一半,忽然停下。

月洞門口,站著一道人影。

傅折洲。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等了多久,衣擺上沾著露水。

蕭瑾慕看著他。

傅折洲也看著他。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聽說你要走?”傅折洲先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那蕭家這些年的布局,誰來守?”

蕭瑾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