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碾過碎瓦的聲音,在荒廢的院子裏格外刺耳。
蕭瑾慕抬起頭,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
容瀘就站在三丈外,懷裏抱著傾傾。
那隻小手垂下來,軟軟地晃著,像斷了線的娃娃。
團子趴在地上,三條腿撐著想站起來,剛一動就栽下去。
它嗚咽著,金色眼睛死死盯著容瀘,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
“這小東西倒挺能追。”容瀘瞥了它一眼,“追了我一路,差點壞我的事。”
蕭瑾慕盯著容瀘懷裏的傾傾,目光冷得像淬過冰的刀。
“別這麽看我。”他低下頭,看著傾傾沉睡的臉,手指輕輕撥了撥她的碎發,“我容瀘想要什麽,從來不用跟人解釋。”
容瀘對著蕭瑾慕笑了一下。
“但這丫頭不一樣。她好玩。”
蕭瑾慕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嚇人:“你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容瀘重複了一遍,像聽見什麽好笑的事,“蕭大公子,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吧?”
他抱著傾傾,走到蕭瑾慕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坐在輪椅裏的人。
“你護了她這麽久,護得住嗎?”
他彎下腰,湊近了看蕭瑾慕的眼睛。
“你聰明,你能算計,你能把蕭家那倆蠢貨送進祠堂。可那又怎樣?”
他的視線落在蕭瑾慕的輪椅上,嘴角彎起來。
“一個坐輪椅的,連站都站不起來。拿什麽護?”
容瀘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差點忘了說。”他回頭,笑容裏帶著惡意的愉悅,“我給她下了禁製。三個時辰內不解,她的妖丹會慢慢碎掉。碎幹淨了,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蕭瑾慕的瞳孔驟然收緊。
容瀘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輕輕笑起來。
“想救她?來追我啊。”
他抱著傾傾,大步往外走。
懷裏的小人兒忽然動了動。
容瀘低頭。
傾傾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空洞了一瞬,然後,她看見了容瀘身後的人。
看見了那個坐在輪椅上、臉色白得像紙的蕭瑾慕。
“蕭瑾慕……”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容瀘笑了一聲:“醒了?正好,讓你看看……”
話沒說完。
一股刺痛從胸口炸開。
容瀘低頭,看見一隻小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那隻手很小,五根短短的手指頭,指甲蓋還是淡粉色的。
可就是這隻手,讓他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猛地鬆手,踉蹌後退。
傾傾從他懷裏滑落。
卻沒有摔在地上。
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她。
容瀘瞪大眼睛。
月光下,那個五歲的小丫頭飄起來了。
真的,飄起來了。
小身子懸在半空,周圍有一圈白白的、亮亮的光。那光不刺眼,溫溫的,像冬天曬太陽的時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咦,發光了。
再抬頭,眼睛已經變了。
容瀘對上那雙眼睛,後背猛地一涼。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
那眼神古老、幹淨、悲憫、高高在上,像是……像是神在看他。
“不可能……”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轟!
白光炸開。
像潮水一樣席卷整座廢宅,所過之處,容瀘布下的所有符咒瞬間化為灰燼。
那些藏在暗處的禁製、那些費盡心機設的陷阱,在那白光麵前,脆得像紙。
容瀘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
他捂著胸口,一口血噴出來。
白光裏,一道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隻巨大的九尾狐,雪白的毛發,蓬鬆的九條尾巴,通身散發著古老的氣息。
它懸在傾傾身後,俯視著下方的一切,那雙金色的眼睛,和傾傾此刻的眼睛一模一樣。
“上古神性……”容瀘的聲音在發抖,“這丫頭是妖……怎麽會有上古神性……”
沒人回答他。
傾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被光芒包裹著,暖洋洋的,不疼。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的蕭瑾慕。
他還在輪椅上坐著。
臉色白得嚇人,正死死盯著她。
傾傾忽然有點慌。
蕭瑾慕的表情,她從來沒見過。
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笑,也不是對付壞人時那種冷冷的樣子。
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讓她心裏發酸的表情。
“蕭瑾慕……”她小聲喊,“傾傾沒事……”
她動了動,想飄過去找他。
剛一動,身後的九尾虛影晃了晃,光芒暗了一瞬。
傾傾覺得身體忽然變重了,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拽她。
她咬著嘴唇,繼續往前飄。
再一點。
再一點就能碰到他了。
可光芒越來越淡,越來越弱,托著她的那股力量也在消失。
傾傾晃了晃,往下墜去。
然後,一雙手接住了她。
很暖。
很穩。
傾傾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離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裏倒映著的、小小的自己。
是蕭瑾慕。
傾傾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低頭看了看,看見自己被他抱在懷裏。
又抬頭看了看,看見他站著。
站著。
沒有輪椅。
“蕭瑾慕……”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困惑和驚喜,“你站起來啦?”
忽然感覺臉上落下一抹濕意。
傾傾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涼的。
“蕭瑾慕不哭。”她小聲說,“傾傾沒事。”
蕭瑾慕的眼眶紅了一瞬。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傾傾被他抱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她沒掙紮。
她趴在他肩上,看向牆邊那個狼狽的身影。
容瀘扶著牆站起來,臉色慘白,嘴角還掛著血。
他看著蕭瑾慕,又看著傾傾,眼底的驚駭漸漸變成一種病態的狂熱。
“有趣……”他喃喃著,“太有趣了……”
他笑了,笑著笑著咳出一口血,可他還在笑。
“一個坐了十年輪椅的,為了個丫頭站起來了。”他的目光落在蕭瑾慕身上,又移向傾傾,“一個五歲的小妖,體內有上古神性。”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蕭瑾慕,小狐狸,你們倆,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蕭瑾慕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容瀘對上那雙眼睛,笑得更開心了。
“別這麽看我。”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捏在指尖,“今日是我輸了,我認。但這場遊戲,還沒結束。”
他看了傾傾一眼,眼底的執著幾乎要溢出來。
“小狐狸,我會再找到你的。到時候,讓我好好看看,你身體裏到底藏著什麽。”
他捏碎玉符。
黑霧炸開,裹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榮青帶著暗衛衝進來時,隻看見滿地狼藉,和那個站在廢墟中央、抱著傾傾的蕭瑾慕。
榮青愣住了。
他看著蕭瑾慕,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瑾慕沒看他。
他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人兒。
傾傾靠在他肩上,小臉埋在他頸窩裏,小手抓著他的衣襟。那力道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蕭瑾慕……”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軟軟的,像小貓叫,“傾傾困了……”
她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抓得緊緊的。
“睡一會兒……就一會兒……不騙你……”
蕭瑾慕想說什麽。
話沒出口,手心裏的小手就滑了下去。
軟軟的垂著。
榮青站在五步外,聲音都在抖:“公、公子……傾傾小姐她……”
蕭瑾慕把傾傾的臉往自己懷裏藏了藏。
然後,所有人看見。
那隻軟軟垂著的小手,忽然動了動。
五根短短的手指頭,抓住蕭瑾慕的衣襟,又抓緊了。
榮青:???
蕭瑾慕低下頭,對上那雙迷迷糊糊睜開一條縫的眼睛。
“就睡一會兒……”傾傾嘟囔著,眼睛又閉上了,“你別動……動就摔了……”
夜風裏,那個坐了十年輪椅的少年,抱著懷裏的小丫頭,一動不動。
榮青站在原地,看著公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子站起來了,那輪椅怎麽辦?
推回去?
誰推?
他?
榮青低頭,看著眼前那把空輪椅,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