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菊宴擺了二十桌。

蕭老夫人好熱鬧,今年**開得好,便請了江南各家女眷。滿園**,甜香混著脂粉香,熏得人發暈。

傾傾今日穿了身鵝黃小襦裙,蕭瑾慕讓人新做的,裙擺繡著小**。

她本不想來。

“人多,不好玩。”她趴在蕭瑾慕膝上,“傾傾想陪團子。”

團子窩在她懷裏,往她手心蹭。

蕭瑾慕低頭,把球形菊釵插入傾傾發間,配上流蘇步搖,靈動又活潑。

“祖母點名要見你,去露個麵就回來。讓粉白粉綠跟著,別亂跑。”

傾傾仰著小臉:“那蕭瑾慕去嗎?”

“不去。”蕭瑾慕頓了頓,“有些事要處理。”

傾傾眨眨眼,把小腦袋往他懷裏拱了拱:“那傾傾早點回來。”

蕭瑾慕“嗯”了一聲,把她抱起來,送到垂花門。

粉白粉綠一左一右跟著。

傾傾走出幾步,回頭衝他揮手:“蕭瑾慕,傾傾給你帶**糕!”

蕭瑾慕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

賞菊宴上,各房夫人輪番誇傾傾。傾傾聽得耳朵發癢,抱著團子,坐在粉白身邊,一口一口吃點心。

團子今天格外警惕,一直趴在她膝上,金色眼睛掃來掃去。

傾傾低頭看它:“團子,你怎麽啦?”

團子仰頭看她,耳朵豎得直直的。

傾傾皺起小眉頭,小鼻子動了動。

滿園的香氣混在一起,聞不出什麽。

她搖搖頭,繼續吃。

一刻鍾後,粉白起身去拿蟹粉酥,粉綠守在旁邊。

忽然,一陣風從園子角落吹過來。

很輕,很淡。

但傾傾的鼻子動了動。

她抬起頭,看向西角門。

那股味道——

是那個怪哥哥的味道。

他怎麽在這兒?

傾傾抱著團子站起來,想去找粉白。

就在這時,那陣風忽然變濃了。

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麵而來,濃得嗆人。

粉綠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身體便軟軟倒了下去。

傾傾轉身就跑。

跑出三步,一道身影從旁邊花叢後轉出來,攔在她麵前。

月白長衫,精致蒼白的麵容。

“小狐狸,又見麵了。”

容瀘低頭看她。

傾傾抱緊團子,往後退了一步:“你是壞人。”

容瀘挑眉:“為什麽這麽說?”

“你身上的味道。”傾傾皺著小鼻子,“黏糊糊的,像黏牙的酸糖。”

容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你鼻子真靈。難怪那點追蹤印被你發現了。”

他伸出手:“跟我走好不好?”

傾傾搖頭,一步一步往後退:“不要。傾傾要蕭瑾慕。”

“蕭瑾慕?”容瀘站起身,“他護不住你的。”

傾傾不聽,轉身就跑。

跑出兩步,身體忽然定住了。

不能動。手腳都像被釘住了一樣。

傾傾急得眼眶發紅:“你、你對傾傾做了什麽?”

容瀘從袖中取出一張符咒,符紙上畫著紅色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紅光。

“南疆的小玩意兒。”他把符咒收好,走近她,“能壓製妖力,讓妖動彈不得。”

傾傾瞪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容瀘低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明明是個五歲的小丫頭,被他定住,被他抓住,換了別的小孩早就哭了。她倒好,瞪著他,一臉不服氣。

“有意思。”他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從傾傾懷裏衝出。

團子!

那團小白毛撲向容瀘,狠狠咬住他的褲腿。

容瀘低頭看了一眼,抬腳。

團子被踢飛出去,撞在花壇邊,發出一聲哀鳴。

“團子!”

傾傾眼淚終於掉下來,拚命掙紮,可身體一動不能動:“壞蛋!不許欺負團子!”

容瀘沒理她,看了一眼褲腿上被咬出的洞,眉頭微蹙。

“這小東西倒是忠心。”他轉向傾傾,“別哭了,它死不了。”

“不要!”傾傾哭著喊,“傾傾哪兒都不去!蕭瑾慕會來找傾傾的!”

容瀘輕笑一聲。

他俯身,將定住的小人兒抱起來。

傾傾的身體僵得像塊木頭,眼淚一直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容瀘低頭看著那滴淚,頓了頓。

然後他轉身,往西角門走去。

“公子。”暗處閃出一人,“蕭瑾慕的人已經往這邊來了。”

容瀘腳步不停:“走暗道。”

那人在前麵帶路,容瀘抱著傾傾,穿過西角門,拐進夾道,最後從一處廢棄的偏門離開蕭府。

傾傾被他抱著,眼睛一直盯著越來越遠的蕭府,小臉上滿是淚痕。

她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動了動手指。

指甲劃破他的手背。

一道血痕。

容瀘腳步一頓,低頭看她。

傾傾瞪著他,眼眶紅紅的:“蕭瑾慕會找到傾傾的!”

容瀘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痕,又看了一眼她。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我等著。”

——

蕭瑾慕在一刻鍾後趕到花園。

他正在書房和傅折洲議事,榮青突然推門而入:“少爺,傾傾小姐出事了!”

輪椅幾乎是飛出去的。

花園裏一片狼藉。粉白粉綠倒在地上,還有幾個丫鬟昏迷不醒。老夫人被趙嬤嬤扶著,臉色鐵青。

蕭瑾慕沒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花壇邊。

那裏蜷著一團白毛,小小的,一動不動。

輪椅停在團子麵前。

蕭瑾慕低頭看它。

團子的身體微微起伏,還有呼吸。但它傷得很重,嘴角有血,一條後腿以詭異的角度折著。

聽見動靜,團子睜開眼。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見是他,忽然亮了一瞬。

它掙紮著爬起來,用三條腿撐著身體,往外跑。

跑出幾步,回頭看他。

又跑幾步,再回頭。

蕭瑾慕看懂了。

“跟上它。”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榮青立刻推著輪椅跟上。

團子跑得不快,三條腿,一瘸一拐,每跑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但它一直在跑,一直往一個方向跑。

穿過花園,穿過夾道,穿過廢棄的偏門。

最後停在一處圍牆下。

團子仰頭看著牆外,發出一聲哀鳴。

蕭瑾慕看著那堵牆。

牆外是城郊的方向。

“榮青。”

“在。”

“調所有人,搜城郊。”

榮青領命去了。

蕭瑾慕低頭,看著腳邊那團顫抖的白毛。

團子趴在地上,舔著自己受傷的腿,喉嚨裏發出細細的嗚咽。

他彎下腰,伸出手。

團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把腦袋擱在他掌心。

蕭瑾慕沒說話。

他隻是把團子抱起來,放進自己懷裏。

那團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裏發抖,卻拚命往他袖口裏蹭。

找傾傾。

蕭瑾慕垂著眼,手掌輕輕覆在團子背上。

“我知道。”他說,“我會把她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