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傾搖了搖腦袋,嘴裏塞著兩顆蜜餞,腮幫子鼓成兩個小包,像隻囤食的小鬆鼠。

她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含糊不清道:“窩不寄道……窩餓得碎著了,醒過來就債嘖。”

說完,又“哢嚓”咬了一口蜜餞。

蕭瑾慕看著眼前這個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小東西,確定從她嘴裏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便不再追問。

就在這時。

叩、叩叩。叩、叩叩。

窗外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三輕三重,交替分明。

榮青已退,此刻敢深夜造訪的,隻能是……

蕭瑾慕眸光微凝,抬手對傾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輪椅無聲滑至窗邊,推開一道細縫。

夜風卷入一張薄紙條。

【六皇子三日前密會蕭二爺,內容未悉。另,衝喜事恐非偶然。】

落款是一枚青鋒印記。

那是他安插在暗處的眼睛。

蕭瑾慕看罷,將紙條湊近燭火。

火舌舔舐紙麵,映在他幽深的眸中,明明滅滅。

二叔,也摻和進來了?

“嗝~”

一聲滿足的飽嗝從身後傳來。

蕭瑾慕轉頭,就見那小東西癱在椅子上,揉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饜足。

他忽然生出幾分荒唐的念頭,壓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陰謀,故作平靜的開口:

“如此說來,你現在算是我夫人。”

“嗝?”

傾傾懵了。

蕭瑾慕也覺得這話離譜。他本意是借這場衝喜裝病,引出幕後黑手,誰知老夫人病急亂投醫,真塞了個“衝喜娘子”進來。

“你家在哪裏?”他問,“若你願意,我可以送你回去。”

家?

傾傾眨眨眼,陷入沉思。

老貓的畫本子裏,那些小人都有自己的家。

可她呢?她好像從有記憶起就生活在山林裏。

後來老貓來了,有它罩著,再沒妖怪敢欺負她。

她問過老貓,咱倆算家人嗎?

老貓搖搖貓腦袋,說不是,頂多算狐朋貓友。

它是貓老大,傾傾是狐小妹。

那她睡覺的洞穴算家嗎?

又硬又潮,晚上冷得要命,睡得一點都不舒服。

傾傾搖了搖腦袋。

她才不要那樣的地方當家。

又想起剛才躺的地方,好軟,好暖,好舒服。

雖然旁邊躺著一個硬邦邦的人類,可這個人類是好人,給她吃好吃的,身上還有好好聞的味道。

傾傾喜歡!

想通這一點,傾傾“嗖”地滑下椅子,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到床邊,一個飛撲紮進被子裏,把臉埋進去使勁蹭。

就是這個味道!傾傾聞過最好聞的味道!喜歡喜歡喜歡!

她抬起腦袋,雙眼亮晶晶地看向蕭瑾慕,軟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傾傾的家……就在這裏!”

她拍了拍床,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他,眉眼彎彎:

“傾傾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傾傾想跟你做家人!”

做家人!

好直白。

好大的膽子。

蕭瑾慕坐在輪椅裏,墨發散落,遮住了半張臉的神情。

沒有人敢這麽對他說話。所有人都是察言觀色,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他這位“病秧子大少爺”。

客套又委婉。

半晌,傾傾聽到他開口,聲音很輕:

“傾傾,你膽子很大。”

膽子大?大嗎?

傾傾歪了歪腦袋。她隻是說了自己想說的,做了自己想做的呀。

小狐狸還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輪椅無聲滑到床邊。蕭瑾慕看著她,鄭重說道:

“我叫蕭瑾慕。從今天起,就留在我身邊吧。”

傾傾眼睛一亮,使勁點頭。

——

翌日清晨。

侍衛榮青左手拎著昨晚被打暈的兩個仆從,右手提著一大包甜口點心,準時敲響房門。

“進。”

是蕭瑾慕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榮青踢醒兩個仆從,板著臉訓斥:“起來!府裏養你們是吃幹飯的?敢在這偷懶,活膩了?大少爺醒了,還不快去稟報夫人?”

兩個仆從被訓得暈頭轉向,顧不得脖頸酸痛,連聲應是,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跑了。

榮青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盯梢的眼線,這才輕輕推開門。進門的同時深吸一口氣。

少爺吩咐的事太離奇,他得穩住,決不能露出半點異樣。

“少爺,您要的都買來了。”

蕭瑾慕依舊坐在輪椅裏,墨發散落,身形清瘦,病容未褪。

他點了點頭,示意榮青把東西放下。

“找兩個機靈的丫鬟過來伺候。”頓了頓,一時不知該如何定義傾傾的身份,索性略過,“把小廚房收拾出來,再找個手藝好的廚娘。”

“還有,”他抬眸,眸光微涼,“去查老夫人那日去方隱寺上香,是臨時起意,還是有人建議。再查我二叔近半個月所有賬目往來。”

榮青神色一凜:“您懷疑二爺……”

“速去。”

榮青剛退,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就從床邊探了出來。

傾傾抱著枕頭,小聲問:“你在裝病嗎?”

“嗯。”蕭瑾慕側頭看她,“跟著我,會很危險。”

“我不怕。”傾傾搖頭,耳朵根又開始發癢,癢得想冒出來。她壓了壓,認真道:“傾傾幫你!我能聞出來誰在說謊!”

蕭瑾慕一怔。

原來被人無條件相信,是這樣的感覺。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那張認真的小臉上。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山林裏初生的幼獸,幹淨,純粹,毫無保留。

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

正院。

國舅夫人魯氏正由丫鬟伺候著梳洗,貼身嚴嬤嬤靜候在一旁。

“好了?”

嚴嬤嬤上前一步:“福大、福二剛傳的消息,大少爺真醒了。能坐起身,瞧著……像是衝喜衝開了。”

魯氏漫不經心地挑選著今日要戴的簪子,聞言隻淡淡“哦”了一聲,聲音溫軟如常:“醒了?倒是好事。我兒果然有福,老夫人懸了那麽久的心,總算能放下了。”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喧鬧。

“娘親!”

嫡次子蕭熠帶著四五個小廝,手裏甩著彈弓,大搖大擺闖了進來。滿院丫鬟仆從無人敢攔,紛紛躬身問安:“二公子安。”

蕭熠眼都不抬,揮散小廝,徑直往裏走。

魯氏正端著茶盞,見他這副做派,眉峰微蹙,卻也沒嗬斥,隻淡淡道:“熠兒?怎麽不讓人通報,冒冒失失的。”

蕭熠往主位旁的太師椅上一坐,翹起腿搭在腳踏上,語氣驕縱:“通報什麽?娘親院子裏還要那些虛禮?又不是大哥那樣的病秧子,進個門還得讓人抬著。”

“熠兒!”

魯氏放下茶盞,語氣依舊溫軟,眼底卻多了幾分警告:“莫要胡說。下人剛來報,你大哥身子有了起色。待會兒若無事,便隨娘親一同去看看。”

蕭熠一聽這話,當場炸了:“什麽?!昨日不是說隻剩一口氣吊著?怎麽還能活到今日?!”

魯氏沒有接話,隻端起茶盞,沿著杯沿緩緩劃過。片刻後,她抬眸看向兒子,語氣輕柔如常:

“熠兒,既然是你大哥的衝喜娘子,便也算你半個嫂子。等會兒見了,可要——好、好、招、呼。”

她咬字極輕,卻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