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青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一個木盒,卻沒立即遞過去,而是警惕地瞥了一眼正眼巴巴盯著盒子的傾傾。
“公子,審訊結果都在這兒了。”他壓低聲音,“幾人死前皆吐露是受六皇子府指使,但他們也不知緣由,隻奉命取您性命。”
頓了頓,榮青聲音壓得更低:“木盒子裏是江大夫讓帶的解藥。”
蕭瑾慕眸光一冷,嘴角卻彎起譏誚的弧度。
六皇子?
他一個深居簡出的病弱之人,何時竟值得皇子親自動手?
他翻開冊子,餘光卻掃見那小狐妖已經悄摸摸蹭到桌邊。
爪子一伸,“啪嗒”,木盒開了。
傾傾湊近腦袋,小鼻子一聳一聳,盯著裏麵的藥丸,眼睛亮晶晶的。
“這個肯定好吃!”她心想。
“那是藥,不能吃……”
話沒說完。
那小狐妖已眼疾爪快,舌尖一卷,藥丸就入了口。
下一秒。
“嗷——嗚!!!”
一聲慘絕人寰的哀鳴。
傾傾原地蹦起三尺高,小爪子瘋狂扒拉自己的舌頭,整隻狐原地打轉,眼淚嘩啦啦往下掉,嘴裏“嗚嗚嗚”個不停,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陀螺。
苦!
太苦了!!
蕭瑾慕怔怔看著眼前這一幕。
連日的陰霾、壓抑、死寂般的沉悶,在這一刻,竟然奇異地消融了。
他低低笑出聲。
榮青站在旁邊,默默往後退了一步:完了,少爺瘋了。
越笑越響。
榮青目瞪口呆。
他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那隻上躥下跳的小狐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未來女主子,竟然是這種畫風的??
“罷了。”蕭瑾慕合上冊子,嘴角的笑意還沒收回去,“明日買些甜食來。另外查查六皇子近日動向,尤其是與蕭府有關的。門口的人處理一下。”
“是。”
榮青應下,關門時順手把門口暈死的兩個仆從拖走丟進柴房。
屋裏終於安靜下來。
隻剩下蕭瑾慕,和那隻終於停下來、但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的小狐妖。
蕭瑾慕掀開被子。
他將雙腳踩在地上。
十年了。
他從未走過路,一直是輪椅代步。此刻腳掌觸及地麵的感覺,冰涼的,硬邦邦的,卻讓他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向傾傾。
那小狐妖正拚命往嘴裏塞蜜餞,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一邊塞一邊皺著小臉,顯然那苦味還陰魂不散。
蕭瑾慕語氣不自覺緩了緩:“過來。”
傾傾抱著蜜餞罐子,挪了過去。
“扶著我。”
傾傾乖乖伸出小爪子,搭在他冰涼的手腕上。
心裏卻在嘀咕:這個人類好弱呀,走個路都要扶。
蕭瑾慕借著她的支撐,緩緩站直。
第一步,踉蹌。
第二步,微晃。
第三步,穩住。
他學得極快。不過走了半圈,步伐已經穩了下來;再一圈,便鬆開了她的手。
他在屋裏獨自走著。
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從虛浮到沉穩,脊背一點點挺直,像一株被壓彎了十年的竹子,終於慢慢舒展開來。
然後,他停下。
低頭看著自己穩穩踩在地上的雙腳。
忽然,他笑了。
低低的笑,漸漸放大,越笑越響,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好了,真的好了!”
十年的病鬼。
十年的輪椅。
十年的小心翼翼、異樣目光、潮水般的惡意。
他把自己封在一層又一層的殼裏,假裝不在意,假裝不在乎,假裝那些議論、那些同情、那些幸災樂禍都傷不到他。
可現在。
殼裂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正坐在桌邊胡吃海塞的小狐妖。
蕭瑾慕心情好極了。
他又在屋裏轉了兩圈,這才依依不舍地坐到傾傾旁邊,嘴角的笑意甚至還沒收回去。
“傾傾。”蕭瑾慕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頓了頓,眸光微轉,語氣帶上一絲循循善誘的意味:“但是,現在隻有你知道我病好了。我們這算是有了共同的秘密,對不對?”
“唔唔?”她發出含糊的疑問音,又低頭“簌簌”地舔掉衣襟上的酥渣,這才含混不清地點點頭:“嗯嗯。”
同心契都簽了,可不就是有秘密嘛。
“那麽,我們就算是綁在一條船上了。”蕭瑾慕聲音低緩,“如果我死,你也會死。對不對?”
什麽船?
傾傾聽不懂。
但後半句聽懂了。
她用力點頭。
對對對,她不想死。
蕭瑾慕對傾傾的態度很滿意,把手邊的紅棗糕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多吃點。”
他頓了頓,眸光似不經意:“對了,傾傾,你是怎麽來到蕭府的?”
與此同時。
數十裏外的村莊裏。
一隻毛發鋥亮的大橘貓在夜色中穿行,快得像一道流火。
突然,它停在一戶農家門口。
鼻尖聳動。
這裏有小狐的氣味!
老貓金瞳微眯,縱身一躍,悄無聲息落入院中。循著氣味走到一間正房門口,貓耳微動,屋內的談話聲便一字不漏落入耳中。
“真賣了這麽多錢?!哈哈哈哈,發財了!”中年男人的聲音,滿是得意。
“那當然了。”中年女人聲音裏透著炫耀,“還好我留了個心眼,先去方隱寺山腳下試試。還真碰到個老夫人,一出手就是十兩銀子!要是直接賣去紅紡閣,頂天三兩。”
“十兩?怎麽不多要點?”
“聽管事說是買回去衝喜。我看那老夫人有點猶豫,怕要價太高人家不要。畢竟是白撿的,賣不出去砸手裏咋辦?”
“也是。”男人嘿嘿笑了兩聲,“我明日再去山上轉轉,若能多撿幾個,就發大財了!”
窗外。
一聲冷哼。
屋內兩人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便覺一陣天旋地轉。
“砰!”“砰!”
兩聲悶響,兩人臉朝下砸在桌上,昏死過去。
老貓穿門而入。
它冷冷瞥了這兩人一眼,貓爪在空中虛畫幾筆。
兩人身上的銀錢便自動飄了出來,落在老貓麵前。
它仍不解氣,金瞳轉向隔壁。
那裏,兩個半大男孩正酣睡。
老貓金瞳幽光一閃,貓爪淩空一點。
斷子絕孫咒。
便宜你們了。
做完這些,老貓收起地上的東西,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它循著小狐的氣味,向蕭府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