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頂小轎從蕭府後門抬入。

抬至一處僻靜的院落,抬轎的轎夫腳步輕快,踩過地上灑落的五穀銅錢,跨過火盆,將轎子落下。

喜娘快步迎上,掀開轎子。

哪怕是在昏睡,隻要看見轎中女孩兒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對她產生親近之意。

蕭家長子蕭瑾慕先天不足,近日病危,老夫人病急亂投醫,買了她來。

喜娘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老夫人給得太多,幹成這場,夠她瀟灑揮霍好幾年。

隻能匆匆將她放到昏迷的蕭瑾慕身旁,端起床邊放著的藥碗,一人喂了一口,便掩門離去。

……

傾傾是被苦醒的,還沒睡夠,腦袋暈暈的,隻聽見有人說了句什麽,沒聽清,然後就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之後就是長久的安靜,安靜到困意再次襲來,傾傾閉著眼睛,感覺自己躺在軟軟的地方,好舒服,舒服到想翻個身繼續睡。

咦?

感覺碰到了硬硬的東西,涼涼的,是石頭嗎?

下意識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身旁躺著個人。

傾傾嚇了一跳,屬於幼狐的耳朵露了出來,狐耳輕輕抖了抖,小手下意識撓了撓床沿,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明明隻是睡了一覺,醒來卻在這個人的**。

觀察片刻,確認**的人沒有動靜,傾傾慢慢爬下床,踮著腳尖,想悄悄離開這裏,卻聽到門口的談話聲。

“哥,你說大公子這次這能活過來嗎?我剛才送藥進去,瞅了一眼,那臉白的跟紙似的,氣都快沒了。”

“噓!找死啊!敢議論主子!老夫人說了,請了貴人來,這次定能把災星衝散。”

“貴人?我看是苦命人。要是大公子真沒了,她也得跟著陪葬。”

早在聽到說話聲的一瞬間傾傾就縮回**,耳朵豎的老高,聽到“陪葬”的時候狐耳唰地豎成尖三角。

老貓給她講的畫本子裏說過,陪葬就是把兩個死掉的人埋在一起。

傾傾不想死,也不想被埋在土裏!

她回頭看向蕭瑾慕,湊過去嗅了嗅。

他身上都是苦苦的藥味,但身體裏麵有很好聞的味道。他真的快死了!

傾傾小臉皺起:她想逃走,可是她打不過門口的兩個人,而且這個人身上的味道好好聞,和山裏那些臭臭的妖怪不一樣。

對了!畫本子裏說過妖丹可以續命!

傾傾閉上眼睛,一枚瑩白色的小珠子從心口浮現。嗖的一下,鑽進蕭瑾慕身體裏。

傾傾頓時感覺自己和**的人之間似乎多了一種聯係,如果兩個人其中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會死!

怎麽還是會死?

狐耳垂落,軟塌塌貼在頭頂,像被雨水打濕的蒲公英,滿是無力的難過。

妖丹依依不舍地離開蕭瑾慕,鑽回傾傾體內。

而原本隻吊著一口氣的蕭瑾慕感覺一股生氣注入體內,原本壞死的內髒被快速修複,即將停止跳動的心髒重新規律的跳了起來,血液流動,帶動了毒素的排出,胃裏一陣抽搐,嘔意直衝咽喉。

“吐……快…接…嘔……”

傾傾隻看見**的人**了幾下,然後猛地坐起,嘴裏說些什麽她沒聽懂,但看那表情,她一瞬間福至心靈,趕快脫下身上寬大的衣服,隨便疊吧疊吧對到嘴邊。

聲音軟糯帶著自信:“吐吧!”

動作流暢,眼神認真,儼然一副“我很靠譜”的小大人模樣。

蕭瑾慕“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而後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見一個長著狐耳的女娃,正舉著沾血的衣裳,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四目相對。

傾傾耳朵一抖,後知後覺地想起:糟糕,耳朵忘記收回去了!

“你……”蕭瑾慕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聲音帶了久病的沙啞,嘴裏還帶著苦腥氣,一開口被自己熏得皺了皺眉。

但是,體內是從未有過的輕鬆,那些經年累月的毒素竟吐出大半,他偏頭靠在冰冷的床欄上,閉眼緩氣時,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卸了枷鎖的輕飄,像沉在水底許久,終於掙紮著探出頭吸了口新鮮空氣。

蕭瑾慕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是張湊得很近的小臉。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正盯著他看,見他醒了,先是愣住,然後彎成兩道月牙。

“你醒啦!”

蕭瑾慕怔了一瞬。

這十年,每次睜開眼,看見的都是下人小心翼翼的眼神、大夫搖頭歎氣的表情、還有母親。那個所謂的母親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厭棄。

這是第一次,有人見他醒來,笑得這麽開心。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救了我?”

他看了看房間的布置,已經能大概猜測出自己正在經曆什麽,雖然荒謬,但一想就是那些人會做的事,就是不知道這個小孩兒是被迫來的,還是某方勢力送來的?

“想要我怎麽報答你?”

若是後者,蕭瑾慕當然會好好‘報答’她。

“報答?提什麽要求都可以嗎?”傾傾摸了摸頭,確定自己把耳朵收回去了。老貓說過,它們是妖,不可以在人類麵前暴露身份,要是碰到壞人,就會把她剝皮抽筋!

但是,這個人身上的味道很好聞,老貓說過,它們妖天生可以聞到人身上的味道,好聞的就是好人,難聞的就是壞人,這是老天爺賜予妖族自保的手段。

傾傾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但一定不是這個人做的!她又想起自己跟著老貓三天餓九頓,隻能靠睡覺度日。

於是摸了摸自己餓的扁扁的小肚肚,在蕭瑾慕默許的眼神中,鼓足勇氣說道:“傾傾想每天吃好吃的。”

蕭瑾慕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答案:現在的妖怪,也會餓肚子嗎?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可以,桌上有些吃的,你先墊墊肚子,你有什麽愛吃的,等我的侍衛回來可以告訴他給你買。”

傾傾眼睛亮了:“真的嗎?那、那傾傾可以留在這裏嗎?”

蕭瑾慕看著她。

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眼睛裏滿是期待,又帶著一點怯怯的、怕被拒絕的不安。

他想起方才那枚鑽進自己體內的瑩白珠子。

“你叫什麽名字?”

“傾傾。”

“傾傾。”他重複了一遍,“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邊。”

傾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比剛才還要開心。

蕭瑾慕別開眼,看向桌上那碟蜜餞:“餓了就去吃。”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留她。

也許是那枚珠子,也許是那句“你醒啦”。

也許隻是這十年,第一次有人見他醒來,笑得這麽開心。

說曹操曹操到,侍衛榮青裹著滿身的血腥氣進門,見門口兩個仆從探頭探腦,順手敲暈了。

敲開房門走進來似乎著急稟報,卻看到**坐著一個小女孩,話語被驚地卡在喉嚨裏。

他不過出去了三天,回來怎麽就變了樣了?

蕭瑾慕顯然沒打算解釋,問道:“事情辦的怎麽樣了?”

“稟公子,您假裝病重這幾天,確實揪出了幾隻老鼠,都已經審問過了,線索,似乎跟京裏那位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