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傾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麵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的蕭瑾慕。
月光如水,灑在他清雋卻仍顯稚嫩的臉上,那雙總是過於沉靜的眼眸裏,此刻映著一點微光,和一絲她看不懂的、淡淡的困惑。
她不明白“不太一樣的東西”是什麽,也不懂“很遠的地方”有多遠。
但她聽懂了“保護”。
老貓說過,想要保護重要的東西,就要變得很強很強。
傾傾想保護蕭瑾慕,想保護這個給她軟軟的床、甜甜的糕點、好聞的味道的家。
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蕭瑾慕的手背,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
“蕭瑾慕想去,就去呀。”她的聲音軟糯,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篤定,
“傾傾會等你回來的。如果那裏有壞人欺負你,你就告訴傾傾,傾傾去幫你打他!”
她說著,還揮舞了一下小拳頭,以示自己很能打。
蕭瑾慕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看著她明明自己還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小不點,卻努力想成為他後盾的稚嫩模樣。
心底那層因權衡利弊而生的冰冷硬殼,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有溫熱的東西湧了進來。
他反手,握住了那隻拍他手背的小手。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啞,“如果有一天需要去,我會告訴你。
“嗯!”傾傾重重點頭,笑得眉眼彎彎,“拉鉤!”
小指勾上小指,月光下,形成一個幼稚卻鄭重的約定。
——
夜半的蕭府靜悄悄的。
傾傾蜷在小床裏,身子突然燙的像揣了團火。
妖丹在丹田處突突地跳,疼的她小身子縮成一團,眼淚糊了滿臉。
傾傾整個人暈乎乎的,隻憑著本能記得蕭瑾慕在書房,那裏最安全。
她胡亂蹬掉被子,光著腿就往外跑,踩在冰涼地青石板磚上,一路跌跌撞撞。
嘴裏斷斷續續嗚咽:“好燙,蕭瑾慕,好燙呀!”
推開門,燭火下蕭瑾慕翻書的身影撞進眼裏,是她最安心的地方。
傾傾撲到蕭瑾慕身邊,拽著他的衣袖使勁搖晃,小臉慘白,額頭沁出冷汗,淚眼婆娑抬頭:“蕭瑾慕,傾傾肚子好燙,好疼……”
蕭瑾慕指尖剛觸碰到她的手腕,便被那滾燙燙得心頭一縮,小小的身體顫顫巍巍,立馬伸手扶住傾傾的胳膊。
他刻意放緩聲音,卻攥緊傾傾的手,怕她摔倒,“怎麽回事?哪裏疼?”
“哪裏都燙,肚子裏最疼…嗚嗚”傾傾攥著他的手,眼淚砸在蕭瑾慕手背上,整個人不住的發抖,“蕭瑾慕,傾傾是不是壞掉了?”
蕭瑾慕心頭一緊,連忙將她扶到軟榻上,轉頭便命榮青速去請沈大夫。
待榮青領著沈大夫匆匆趕來時,隻見屋內燭影搖紅,蕭瑾慕正坐在榻邊。傾傾一隻手仍緊緊攥著他的衣袖,人卻已陷入昏睡,眉尖微蹙,額間滲著細密的冷汗。
沈大夫見狀神色一凝,快步近前,抬手搭脈。
不過片刻,他眼中卻浮起詫色,又換手再探,終是收回手,搖頭道:“奇哉……姑娘這脈象沉穩有力,氣血充盈,竟比常年習武的男子還要健旺幾分。”
蕭瑾慕聞言眉頭鎖得更緊:“既如此,她為何昏迷不醒,冷汗涔涔?”
“我行醫數十載,這般情形也是頭一回見。”沈大夫捋須沉吟,“脈象上瞧不出半分病氣,反倒像是體內蘊著一股過於旺盛的生機,一時未能調和所致。”
反複查驗仍無結果,蕭瑾慕隻得先送沈大夫離去。
他轉身回到榻前,小心地為傾傾拭去額間薄汗,自己卻毫無睡意,隻靜靜守在昏黃的燈影裏。
老貓就在這個時候竄了進來。
肥碩的扭到床邊,看了看**皺著眉頭疼暈過去的傾傾。
“莫要慌張,”老貓口吐人言,“她這是得了莫大的機緣,信仰之力加身,隻是這具肉身尚弱,一時承不住罷了。睡上兩日,自會醒來。”
蕭瑾慕眸光一凜,並未因貓兒說話而過於驚異,隻沉聲問:“信仰之力?何來此說?”
老貓尾尖輕擺,金瞳深邃:“此非你現在該深究的。隻是提醒你一事”
它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她的身份特殊,天地之間,絕不容與任何人締結長久之契。你與她所結的同心契,至多維係五年。契散之時,你便會恢複舊日身軀,而她……”
——
傾傾真就睡了兩日才被鼻尖縈繞的蜜香喚醒。
睫毛顫了顫,她慢悠悠睜開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紗帳,還有坐在榻邊,正低著頭翻什麽冊子的蕭瑾慕。
他依舊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燭火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瞧不出情緒。
傾傾動了動,剛想坐起來,就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
“別動。”蕭瑾慕的聲音比平時更沉了一些,卻沒了往日的冷硬,“剛醒,先躺會兒。”
傾傾眨了眨眼,腦子還有些懵,隻記得昨晚肚子裏燙的厲害,疼得她直掉眼淚,後來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下意識往蕭瑾慕身邊湊了湊,小手又習慣性地去抓他的衣袖,指尖觸到衣料的瞬間,才鬆了口氣,小聲嘟囔:“蕭瑾慕,”
“嗯?”他應了一聲,合上冊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已經退了,“還疼嗎?”
傾傾歪著小腦袋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不疼啦,就是,有點餓。”
蕭瑾慕看著她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心頭那點因老貓的話而沉下去的陰鬱,竟被這軟乎乎的語氣衝淡了些許。
他抬手,將矮幾上溫著的蜜水端過來,用小銀勺舀了一勺,遞到傾傾嘴邊:“先喝點水。”
傾傾乖乖張口,甜絲絲的蜜水滑進喉嚨,她眼睛亮了亮,又湊過去,變成討食的小奶狐,一口接一口喝著,小尾巴在被子底下悄悄晃了晃。
蕭瑾慕看著她喝得滿足,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又很快恢複平靜。
等傾傾喝完,便取過一旁的甜糕,掰成小塊,開始投喂。
傾傾小口咬著甜糕,腮幫子鼓鼓的。
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麽,抬頭看向蕭瑾慕,“蕭瑾慕,昨晚我是不是很吵?”
蕭瑾慕動作一頓,隨即淡淡道:“沒有。”
“可是我記得,我好像哭了……”
她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憶著,“我跑進來,是不是打擾你看書了?”
見傾傾一臉愧疚,小耳朵都聾拉下來,蕭瑾慕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動作輕柔的不像話:
“沒有打擾。以後不舒服,直接來找我就好。”
傾傾立刻眼睛一亮,小腦袋點得像搗蒜:“嗯!傾傾知道啦!以後隻找蕭瑾慕!”
她說得認真,眼底滿是純粹的依賴,蕭瑾慕看著她,眼神暗了暗。
五年。
隻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