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堅持了這麽久想要做醫療生意的心,在這一瞬間破滅了。

一開始她覺得醫療不錯,畢竟人都要生病,不僅可以賺錢,還能幫助人。這是她從非洲瘧疾中得到的啟發,而且莆田醫療生意發達,近水樓台先得月。

後來她發現莆田係醫療好壞參半,但因為找不到下一個要做的項目,一直把心裏的天平傾向於醫療生意。

她覺得,任何事情,隻要做的人不同,結果就會不同。就像深圳和莆田,很多年前也沒有什麽區別,現在這麽大的區別,除了地理位置,還因為人。所以隻要她做醫療生意,也可以做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

她在一堆雷點裏選擇了唯一一個她覺得可以做的,老年群體的醫療。

但現在這條路已經不是可黑可白,有中間地帶可以讓她做好人的路況。

這很明顯,是一條黑路。

鄭誌遠做假貨一飛衝天,輕而易舉,最終坍塌。他以為自己在賺錢,以為自己在做生意,以為隻要不害人就行。但假貨就是假貨,哪怕穿在腳上不會死人,它也是假的。

莆田人不能不信神明和因果。

鄭誌遠賺的那些錢,最後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流走了。公司破產,情人和私生女卷款跑了,他自己得了病,在醫院的走廊裏等著複查。

鄭誌遠把希望寄托在鄭恣身上,鄭恣站在坍塌的廢墟上,心裏唱著《愛拚才會贏》。

鄭恣直想要的,是光明且屬於自己的事業。不靠任何人,不依附任何人,不欺騙任何人。

現在她遇見了這些。她不能視而不見。

鄭恣看著蘇敏,“不急著謝。你先上班。”

蘇敏不解,“你是要做什麽嗎?”

鄭恣看著手機裏那段視頻,護工扇巴掌的聲音還在她耳邊響。

“證據還不夠多。”

鄭恣想了一晚上。

要不是被張依珍的事情耽擱,現在她可能已經帶鄭誌遠來這裏看病了。用了這裏的藥,打了這裏的針……從某種角度說,張依珍救了鄭誌遠。

第二天,鄭恣驅車回到北高鎮。車子拐進熟悉的村道,遠遠就看見那棟兩層小樓。院子裏的龍眼樹抽了新芽,嫩綠的,在雨後的陽光裏發亮。

之前在南日島住到最後結局並不好,但北高鎮不一樣。這裏有火龍果燈海,有萬靈宮的香火,有她們一起拍過的每一條視頻。

不算成功,但也不狼狽,此刻還有點輕鬆。

鄭恣推開門,還是她之前走的樣子。

團隊們正在餐桌和客廳工作。於壹鳴對著電腦打字,侯千在翻看相機裏的照片,劉曉薇和肖陽湊在一起看地圖,李鳳儀坐在沙發上審稿。茶幾上攤著文件和零食,空氣裏有咖啡和打印紙的味道。

看見她進來,幾個人立刻抬起頭。

“鄭恣姐!”於壹鳴跳起來,“你昨天說的是什麽活?我們要開始做醫療了嗎?”

侯千舉起電腦,“旅遊的視頻弄好了!你檢查看看,可以的話就給旅遊局那邊看了,然後定時發送。”

劉曉薇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條八分鍾的視頻,從五侯山的晨霧到藍色海灣的夕陽,從火龍果燈海到美瀾村的別墅群,從塔仔塔的石階到衝沁媽祖文化園的媽祖像。配樂是莆仙戲的調子,字幕是“莆田北高,等你來”。

鄭恣看了一遍,“發給王炳雯看看。”

她看著團隊裏的每一個人。侯千頭上的傷好了,紗布拆了,頭發長出來一點,蓋住了那道疤。於壹鳴還是那麽愛說話,嘴巴一刻不停,但明顯比以前自信。

劉曉薇比一開始圓潤了不少,臉上有了肉,看起來更精神了。李鳳儀還是那副老成的樣子,但嘴角不再向下。肖陽站在廚房門口,手裏還拿著鍋鏟,在生活氣息裏逐漸展顏。

大家都有些變化,但沒變的是每個人眼裏的光。

“看看最近的賬號後台。”鄭恣說。

李鳳儀調出數據。一個賬號停更後熱度減少了,但也沒有掉粉,粉絲像是睡著了一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另一個寺廟的賬號持續漲粉,每天都有新人關注,評論區的留言從“這是哪裏”變成了“什麽時候再去”。

這些都是多日積累的結果。

還好,她沒有真正走上醫療生意的路。否則,可不會像海參那樣能重頭再來。一旦跟著陳立誠一起,她的錢、時間、團隊,都將萬劫不複。

陳立誠現在沒事。但鄭恣相信,很快他就會有事。

因為斬斷謊言的刀,在她手裏握著。

鄭恣把旅遊視頻看完,整體都不錯。她讓李鳳儀壓縮後發給王炳雯,然後環顧了一圈。

“現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氣氛一下子變了。於壹鳴放下手裏的零食,侯千合上電腦,劉曉薇坐直了身體,李鳳儀放下審稿的筆,肖陽從廚房走過來,把鍋鏟放在桌上。

氛圍嚴肅,大家都擔心,於壹鳴小聲問,“不會要解散公司吧?”

“不會。說好的有活幹,就是真的有活幹。”

大家好奇地看著她。

“收拾收拾,明天回莆田。”

劉曉薇愣了一下,“明天就要回去了嗎?雖然之前說過,定了事情就要離開這裏,但是真的要走,還是很舍不得。”

鄭恣看著她,“因為有的事迫在眉睫。”

“醫療那邊生意確定了?”李鳳儀問,“做什麽?這麽急?”

鄭恣點頭,“確定了。挺急的。”

她打開手機,把那幾段視頻給她們看。

第一段,護工扇老人巴掌,捏著鼻子灌藥,老人嗆得直咳,護工又扇了一巴掌。

第二段,一個老頭在走廊裏被一個年輕女人扶著哭,鏡頭一轉,老頭在樓梯間跟那個女人分錢,女人數了五張,老頭點了點,揣進口袋。

第三段,護工把老人綁在椅子上,老人不能動,頭歪著,口水流了一胸口。

所有人都愣了。

於壹鳴捂住嘴,侯千的相機從手裏滑落,掛在胸前的背帶上晃**。劉曉薇瞪大眼睛,李鳳儀的筆掉在地上。

肖陽站在廚房門口,臉色發白。

“這……這些……”於壹鳴說不下去了。

李鳳儀最先反應過來,“你在那邊看到的這些?這生意我們可不能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