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坐下,“怎麽了?康寧強度太大?”

蘇敏搖頭,“做護士就是挺累的。在哪都差不多。”

鄭恣看著她,“那你也沒有必要謝我。看起來也不是多好的工作。”

蘇敏愣了一下,“什麽?”

“你找我吃飯,不是為了謝謝我幫你找到工作嗎?”

蘇敏低下頭,手指捏著茶杯轉了一圈,“是,是要謝。不過……”

她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我其實是有事跟你說。”

鄭恣心裏一沉,“你說。”

蘇敏舉起茶杯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喝光。她看了一眼周圍,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才開口,“你知不知道,這裏有很多神藥啊?好多人來都是為了那些藥。”

鄭恣點頭,“我知道,我在這裏不是考察了一段時間,我還想帶我爸爸來看看。”

蘇敏的臉色變了,趕緊搖頭,“可不要啊!”

她的聲音有點大,旁邊桌的人看過來。她壓低聲音,湊近鄭恣,“那些藥……有問題。”

鄭恣的血一下子涼了,“什麽腳有問題。”

“我發現幾個事。”蘇敏的聲音幾乎是氣音了,“第一,‘神經修複針’的主要成分是生理鹽水加微量神經營養因子。成本不到二十塊,收病人兩千八。有效果是因為……他們同時吃了另一種藥。”

“什麽藥?”

“一種含有小劑量抗精神病藥物的複方製劑。那些病人短期好轉,是因為藥物強行激活了多巴胺係統。但長期服用,會產生藥物依賴,加速認知功能衰退。”

鄭恣想起那個不會說話的老頭,想起他打了一周針後叫出的那聲“閨女”。想起那個老太太,想起她住了半個月後能自己上廁所。想起那個帕金森的中年男人,想起他端穩的飯碗。

都是假的?

“第二,”蘇敏的聲音更低了,“‘阿爾茨海默症疫苗’,其實就是滅活的流感病毒載體,加了一點β澱粉樣蛋白片段。動物實驗都沒做完,就給人打了。那幾個‘好轉’的案例……是托兒。”

鄭恣的手開始發抖,“托兒?”

“說是老板請的演員,我聽老員工聊天時候說的。那個‘認識閨女’的老頭,閨女是雇的,老頭是附近村裏的農民,演一場五百塊。那個‘能自己上廁所’的老太太,住了半個月,根本沒好轉,是護工幫她換的衣服,假裝是她自己上的。”

鄭恣想起那個在走廊裏哭著打電話的“閨女”,想起那個拉著她手說“姑娘,你們這是救命啊”的老伴。

也都是假的?

鄭恣想起陳立誠給她看的那些視頻,那些病例。

所有的眼見的和耳聽的“真實案例”,現在看來全都是假的。

“你確定?”

“我確定啊,我眼睛看到,耳朵聽到的。”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鄭恣問。

“其實來這裏沒幾天就發現不對勁了。你知道,我之前在瑪麗女子醫院就是覺得不對勁話多,但那裏最多算過度檢查。這裏的療效太神奇了,我就很好奇……就留了個心眼。”

“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這麽多天了,如果我今天沒給你發信息呢?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我。”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蘇敏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小的,不仔細聽都會被周圍的聲音淹沒。

“我怕。我剛找到工作。而且舉報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這麽明顯的事情不止我一個發現,上一個舉報的護士,被開除了,在莆田找不到工作,去外地了。再上一個,被人打了。”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告訴我?”鄭恣的聲音有點硬,“我要是不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告訴我了?”

蘇敏沉默了很久。餐館裏的喧鬧聲像隔著一層玻璃,遠遠的,模糊的。

“我這幾天在糾結,但如果你今天沒找我,我也會找你的。”

蘇敏握住手機肯定道,“真的,就算你今天不找我,我也會找你的,因為我發現了更了不得的……”

蘇敏從手機裏翻出一段視頻,遞給鄭恣。

視頻是在病房裏偷拍的。一個護工正在給老人喂藥,老人不肯張嘴,護工扇了他一巴掌,聲音很脆,在安靜的病房裏格外響。

一個巴掌過後護士沒有停止宣威,也沒有放棄喂藥。她捏著鼻子將水給老人灌進去,老人嗆得直咳,臉都漲紅了。護工又扇了一巴掌,“再咳!再咳還打!”

鄭恣的手在發抖,手機差點掉下來,她想到了一開始她就在康寧看到過有護士給老人喂飯時沒耐心,也是差不多的操作,當時鄭恣以為是個例,或許那個老人特別難纏。

可她沒想到還有後麵這一巴掌。

受害者有罪從來不應該是傷人的借口,有罪的永遠隻有施暴者。

視頻播放結束,蘇敏繼續道,“其實我媽媽就在生病,因為腦梗手術沒做好,反正半植物人,需要錢,也需要人照顧,我看到這些老人就想到我媽媽,想到我媽媽可能被護工這樣對待……這些老人的家屬送他們來花那麽多錢不會是想讓他們被打的啊,是想讓他們康複,能正常生活的…所以,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鄭恣看著她。這個女孩,眼睛很小,皮膚粗糙,頭發爆炸,在瑪麗女子醫院被醫生罵,被院長開除,在康寧中心累得麵黃肌瘦。她見過她哭,見過她怕,見過她躲著攝像頭逃避追問。

但現在她沒有躲。

鄭恣看著蘇敏的手機,“你拍的那些東西,能給我嗎?”

蘇敏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過去,“都在裏麵。”

鄭恣接過手機,把視頻傳到自己的手機上。她把手機還給蘇敏。

“謝謝你。”

蘇敏搖頭,“是我該謝謝你,不過現在我該找下一份工作了對吧。”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瓦片上,沙沙的。遠處莆仙戲的鑼鼓聲停了,觀眾的叫好聲也停了,巷子裏安靜下來。

鄭恣看著窗外,雨絲細細密密的,把整條巷子籠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裏。她想起陳立誠的辦公室,什麽神佛都沒有。他說他隻信背景和錢。現在她信了。

海湧真的來了,不是她一個人能擋的。醫療生意的前路到此完全破迷了,第四次創業未開始已經失敗了。

這一次不是被動的天災人禍,結束這一切的是她自己。

不過,還沒開始怎麽算結束呢。

她打開團隊的群:“來活了。”

她需要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