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才不信這些,她掰開鄭昕玥抱著她的手。
“你媽能跟你說這些?”
旁邊的女警小聲說,“我來這幾天她都不說話,你來了她才說這麽多話。之前我們問她什麽,她都不說。”
林警官也點頭,“我們問過她,她什麽也沒說。問她媽媽的事,搖頭。問她爸爸的事,搖頭。問她趙磊和趙響,還是搖頭。我們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
鄭昕玥鬆開鄭恣,往後退了一步,看了金勇一眼,又看了看林警官,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躲到鄭恣身後,拉著她的衣服。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
“姐姐,”她小聲說,聲音隻有鄭恣能聽見,“你跟我來。”
她拉著鄭恣,往走廊左邊第一間房間走去。金勇想跟,腳步剛邁出去。鄭昕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十二歲的孩子。她伸手把門關上了。
這是一間書房。
很小,但很整潔。一個靠牆的書架很矮,隻有四層,上麵擺著一些兒童讀物,《小王子》《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還有幾本馬來語的課本。書架是白色的,邊角有些磕碰,看起來是二手買的。一張兒童書桌,
除此之外房間靠牆還有一張兒童座椅,桌上放著一盞台燈和幾本作業本。台燈是粉色的,燈罩上畫著一隻卡通兔子,應該是張依珍買的。
窗外是藍天白雲和遠處的山。夕陽把山尖染成金色,雲被風吹著,慢慢移動。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有些蔫了,但還在長。
鄭昕玥把門鎖好,哢噠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裏很響。她轉過身,看著鄭恣。
她不哭了。眼淚還在臉上,幹了一半,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但她不哭了。她不天真,也不愚蠢。她不像十二歲,她像一夜之間長大的孩子。
不,也許不是一夜之間,而是在這半年多裏被迫長大的。
她的眼睛裏有東西,不是孩子該有的東西。
“我媽媽是被害死的。”她說。
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鄭恣點頭,“你知道什麽?”
鄭昕玥開始發抖。她咬著嘴唇,下嘴唇被咬得發白。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是被那個叔叔和那個哥哥一起害死的。”
鄭恣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指甲剪得很短。
“你怎麽確定?警察都不確定的事。”
鄭昕玥看著她,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我十二歲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拉著鄭恣坐在地板上,靠著書架。書架的木框硌著背,但鄭恣沒動。鄭昕玥靠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手臂。
“我和媽媽來這裏,媽媽說帶我去找一個叔叔。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認識那個叔叔的,也不知道他們怎麽在一起的。我隻想回家,想爸爸。”
她頓了頓,聲音變小了。
“後來,我慢慢知道了破產,知道了結婚。媽媽說,要忘記莆田的一切,要喊那個叔叔叫爸爸。媽媽說那個叔叔和爸爸是一樣的,都是會愛她和愛我的人,我不想喊。我的爸爸比他好看,比他溫柔。”
“但媽媽說,我們以後都不會回莆田了,因為爸爸破產了。還說,這也是爸爸想要的,爸爸隻要我過得好就行。可我覺得爸爸破產了還是爸爸,但是叔叔再好隻是叔叔。”
”但媽媽說,她認識叔叔很多年了,她相信叔叔。”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很不開心,很不習慣。在這裏上學要學好幾種語言,我跟不上。我也沒有朋友。但是後來真的去上學了,我又被吸引了,玩得很開心。而且叔叔給我們住的別墅比原來的樓房好,這裏也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多漂亮衣服。”
她抬頭看著鄭恣,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我漸漸……暫時忘記了莆田。”
鄭恣看著窗外遠處的山,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山的輪廓變得模糊。
“這裏不是別墅吧。”她說。
鄭昕玥搖頭,動作很輕,“不是。我們搬走了。”
她的聲音變得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那些事離她很遠,遠到和她沒有關係。
“很快,媽媽就沒有剛來的時候那麽高興了。她總是很遲回家,也不給我買衣服了,跟我說話也不耐煩。好幾次她忘記來接我放學,都是同學的家長送我回來。有一個同學的媽媽問我,你媽媽是不是很忙?我說是,但其實是,我媽媽忙著給我賺大錢,我不知道她在忙什麽。”
“再後來,我發現她不愛穿裙子了。也不穿國內帶來的旗袍了,總穿長袖長褲。還給我也穿長袖長褲。我問她為什麽,她說曬。可是馬來西亞一直很曬,以前她也不穿長袖長褲。”
她環顧了一下這個小房間,目光從書架移到書桌,從書桌移到窗台。
“然後我們從那個別墅裏搬到了這裏。吃的喝的都不如從前了。”
“我問她為什麽,我們不是有好多錢嗎?她說會好的,肯定會好的。她就是不說怎麽了。後來她抱著我哭,說怎麽辦,我們怎麽辦。”
鄭恣心裏一緊,“她問你怎麽辦?”
鄭昕玥點頭,下巴磕在膝蓋上,“她說,那個叔叔是騙子。趙磊是騙子。說她的錢都被他騙光了。說他在外麵玩女人,還說那個哥哥也不是好人。”
鄭恣愣住了。
原來張依珍在死之前錢被男人騙光了。
“那個趙磊,不是很有錢嗎?”鄭恣問。
鄭昕玥的眼睛裏有一種不屬於十二歲的恨意。那恨意太幹淨,太純粹,沒有被任何東西稀釋過。
“他一看就不是好人。”她說。
鄭恣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最後一絲光也暗了,房間裏的燈開著,暖黃色的,照著兩個人的影子。
“這些你為什麽不告訴警察?”
鄭昕玥搖頭,動作很快,“媽媽說,這裏的人都信不過。”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遞給鄭恣。照片很小,像是從打印機裏打出來的,邊角已經卷了,折痕很深。是鄭恣的照片,是鄭恣發在朋友圈的一張照片。
“她給我看你的照片,問我還記不記得你。她說你和我,是親姐妹。她說除了她,就是爸爸和你,其他人都信不過。”
鄭恣看著照片,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恨,不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找不到頭。
“你媽媽在這裏沒有其他朋友嗎?”鄭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