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昕玥搖頭,她看了眼門,往鄭恣身後縮了縮,手指攥著鄭恣的衣角。

“姐姐一個人的力量有限。”鄭恣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告訴警察,我們才能懲罰壞人,給你媽媽報仇。”

鄭昕玥看著她,眼淚又流下來了。

“那你會陪我嗎?”

“我會。”鄭恣說,“我會陪著你麵對。”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的山看不見了,隻有零星的燈光在黑暗中亮著。房間裏的燈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

鄭恣拉著鄭昕玥推開書房門。

客廳裏的人都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們身上。

鄭昕玥往鄭恣身後縮了縮,手攥著她的衣服不放。

鄭恣蹲下來,和她平視,“隻要把剛才跟姐姐說的那些話,跟警察叔叔再說一遍,就能幫媽媽報仇。”

鄭昕玥搖頭,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剛才不是說,你媽媽說,姐姐可以相信嗎?”鄭恣問。

鄭昕玥點頭。

“你信姐姐,姐姐信他們。”鄭恣看著她的眼睛,“這些叔叔是來幫你媽媽找真相的。”

鄭昕玥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鄭恣,又看看金勇,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

鄭昕玥終於鬆開了手。她走到金勇麵前,抬起頭,十二歲的女孩,眼神裏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平靜,簡單的說了剛才和鄭恣說的內容。

“媽媽是被那個叔叔和哥哥一起害死的。媽媽的錢被他們騙光了。”

這隻是部分內容,不是所有內容,她沒有說張依珍要她告訴鄭恣的,關於湄洲島的事。

金勇站起來,看了一眼林警官。林警官已經在打電話了,聲音很低,語速很快,說的是馬來語。

掛了電話,林警官轉向金勇,“趙響還在局裏。趙磊那邊,我們一直有人在盯著。現在過去?”

金勇點頭。他看了一眼鄭昕玥,又看向鄭恣。

“她才十二歲。一個人不適合在馬來西亞了。”

鄭恣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鄭昕玥。鄭昕玥也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想回莆田嗎?”鄭恣問。

鄭昕玥沉默了一會兒。客廳裏很安靜,能聽見遠處房子裏勞工說話的聲音,嘈雜的動靜提醒著人們此刻的無聲藏著看不見的混亂。

“在莆田和在這裏都一樣,我都沒有家了。”

鄭恣心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但同情的情緒是短暫的,她並沒有一直沉溺。麵前這個女孩可能是無辜的,但她和張依珍給鄭素梅造成的傷害是客觀存在的。

她不想替過去的自己原諒,也不能替鄭素梅做主。

鄭昕玥看出了鄭恣的遲疑,她很平靜,“我可以去福利院。”

鄭恣愣住了。

鄭昕玥抬頭看著鄭恣又說,“如果這裏的警察能追回媽媽被騙的錢,我可以再找姐姐嗎?”

鄭恣看著鄭昕玥,看著她黑瘦的臉,剪短的頭發,長袖長褲,白色翻毛拖鞋。她沒有辦法把她和腦子裏閃過的公主裙白淨女孩重疊。

“加個聯係方式。”鄭恣掏出手機,“馬來西亞警方會安排你的事。等你安定下來,給姐姐發信息。”

鄭昕玥接過手機,加了鄭恣好友後,退後一步,朝著鄭恣和警察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姐姐,謝謝你們。”

鄭恣不知道說什麽。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走吧。”金勇看著林警官說,“趙磊這會兒應該也在去警察局的路上。”

不過趙磊是被抓回去的。

鄭昕玥和女警留在公寓裏,在案件破了之前,十二月的鄭昕玥還是保護對象。林烈和鄭恣跟著林警官和金勇走進電梯,走向停車場。

“心軟了?”林烈問。

鄭恣搖頭,“我沒資格心軟。”

林烈沒有再問。車駛出停車場,吉隆坡的風從車窗進入很熱,吹在臉上像被溫熱的毛巾捂著。雙子塔的燈還亮著,在不遠處閃著銀白色的光。

兩人在警察據門口下車,警察們拿著鄭昕玥的新信息去撬開趙磊的口,林烈和鄭恣幫不上忙,在路口打車回酒店。

“現在隻能等結果了。”林烈說。

鄭恣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警局的樓,白牆藍窗,院子裏那棵鳳凰木在夜色裏黑黢黢的,看不見花。

“來都來了。”林烈看著升起的霓虹,“去散散心吧。”

鄭恣看著他,盡管他是在說鄭恣先不想這些去散心,但他看起來比她更需要散心。

打車回去的路上,鄭恣選了一個距離市區最遠的景區,“那我們明天去黑風洞吧。”

林烈沒有異議,也沒有對遊玩的興奮。第二天一早兩人在酒店吃了早餐就打車去了黑風洞。

車子駛出市區,高樓漸漸變少,路兩邊開始出現棕櫚樹和橡膠林。遠處是連綿的山,山腳下有一片彩色的房子,屋頂刷成紅色、藍色、黃色,在陽光下很刺眼。

黑風洞的台階有272級,彩色的,從下往上看像一道彩虹架在山壁上。台階很陡,每一級都很高,爬上去的時候腿會酸。印度教的信徒們赤腳往上走,女人們穿著紗麗,男人們裹著白布,額頭點著朱砂。

鄭恣爬到一半就喘了。她停下來,扶著欄杆往下看。吉隆坡的天際線在遠處模糊成一片,高樓像積木一樣小。林烈站在她下麵兩級台階上,也在喘。

“你也不行啊。”鄭恣說。

林烈沒說話,往上走了兩級,站在她旁邊。

山頂的洞很大,穹頂很高,陽光從上麵的洞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巨大的光斑。洞裏有幾座印度教的神像,彩繪的,顏色很鮮豔,在昏暗的洞穴裏像發著光。有信徒在祈禱,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睛,額頭貼地。

鄭恣站在洞口,看著外麵的天空。雲很白,天很藍,陽光很烈。她忽然覺得,那些煩惱好像被曬幹了,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

關注身體變化的人,無暇思索,才暫時把那些事放在腦後。但這樣的人似乎隻有鄭恣一個。

林烈站在她旁邊,也在看天空。但他的表情不一樣,他的眉頭沒有完全鬆開,嘴角有一點向下的弧度。他看著遠處,但眼睛裏沒有焦點。

他比在莫桑比克的時候更沉默了。

“我們要許願嗎?”鄭恣問他。

林烈搖頭,“我不知道這裏能許願。”

“什麽?”

林烈自顧自的說著,“明天去個沒有神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