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你們問到了關鍵。這也是我們想知道的。”

他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雖然年代久遠,我們查不到他第一個老婆是誰。但我們查到,他是從非洲回來之後,突然有了大量的錢。頻繁進出中國,在國內揮霍,做生意投資,養女人。”

馬來西亞的警官在旁邊聽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插嘴,他看了看鄭恣,又看了看金勇,“你們認識張依珍,看起來金警官也認識你們?”

金勇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之前不算認識。現在認識了。”

鄭恣坐在那裏,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一直在轉,但她抓不住。她總覺得漏掉了什麽。趙磊的生意,趙磊的錢,趙磊的女人,趙磊的兒子。

所有這些都像是拚圖,但她找不到把拚圖拚起來的那隻手。

“鄭昕玥呢?”她忽然問,“張依珍女兒呢?”

金勇和林警官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但鄭恣捕捉到了。有猶豫,有同情。

“你想見她?”金勇問。

鄭恣點頭。她沒有猶豫。

金勇站起來,“走。”

金勇和林警官開車,帶著鄭恣和林烈穿過吉隆坡的街道。

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變得模糊。高樓大廈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低矮的老房子藏在陰影裏。清真寺的圓頂在路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遠處清真寺的宣禮塔傳來昏禮的喚拜聲,悠長的調子在城市上空飄**。

車子拐進一個小區,開進停車場。小區很普通,外麵看沒什麽特色,安保也不怎麽上心,像酒店,又像同意的公寓。

小區附近也不豪華。遠處是山,近處是住著很多工人的兩層樓獨棟。外麵看著很大,但從上往下看擁擠又肮髒。

鄭恣下車,跟隨警察們走向停車場的電梯間。

“來這裏做什麽?”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

金勇關上車門,鑰匙在手裏叮當響了一聲,“你不是問鄭昕玥嗎?”

鄭恣愣了一下,“她在這裏?”

金勇沒有回答,電梯開門,他帶頭走進電梯間裏。

電梯很舊,門關上的時候哐當響了一聲,整個轎廂都震了一下。到了六樓,門開了,走廊很長,這裏麵每個門都長一個樣,刷著同樣的漆,貼著同樣的號碼牌。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外麵的光,但照不到這裏。

金勇走到其中一扇門前,停了一下,然後敲了三下。

門很快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的,穿著便裝,白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但站姿很直,肩膀打開,下巴微收,一看就是訓練過的。她看見金勇,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動作幹淨利落。

房間很小,門口站不下這麽多人。鄭恣和林烈跟著金勇走進去,一進門右手就是廚房。開放式的,但不開放也不行,空間實在太小了。靠近門口處是一排靠牆的櫃子,櫃子前有一人半寬的空檔,空檔旁是洗手池和冰箱。

洗手池邊放著兩個碗、一雙筷子,還有一瓶洗潔精。

再往前是一張長條餐桌,頂頭是陽台。陽台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透進來一點光。陽台邊放著兩人的沙發,深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經有汙漬痕跡。

沙發對麵是一個不大的電視機,老式的,屏幕上有一道劃痕。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的好像是動畫片。

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鄭恣一眼就認出了她。

是鄭昕玥。

雖然她黑了,瘦了,頭發剪短了,紮不起來,就那樣垂在耳邊,有幾縷貼在額頭上。她穿著長袖長褲,很樸素,袖子長到手腕,褲腿長到腳踝,不是以前那些公主裙,也不是粉紅色的洛麗塔。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舊運動鞋,鞋帶係得很緊。

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並攏,手放在膝蓋上,看電視,但眼神是散的,沒有焦點。動畫片的光在她臉上閃,她的表情是空的。

鄭恣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很響。

旁邊的女警想攔她,手剛抬起來。金勇抬手示意不用。

沙發旁邊有一個過道,過道左邊是兩個房間,門都關著。過道右邊是一個房間和一個洗手間,洗手間的門開著,裏麵燈亮著,能看見白色的瓷磚和掛在牆上的毛巾。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桌上沒有雜物,地上沒有灰塵,沙發墊子擺得整整齊齊。

鄭恣小聲問女警,“你們馬來西亞房子很貴嗎?”

女警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跟你們比起來便宜多了。這麽大的三房兩廳,估計三十萬馬幣。”

聲音驚動了沙發上的人。鄭昕玥轉過頭,目光掃過金勇,掃過林警官,掃過林烈,然後停在鄭恣臉上。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瞳孔縮了一下,又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她站起來,動作很快,沙發墊子被她帶歪了。她跑過來,一把抱住鄭恣的腰,抱得很緊,臉埋在鄭恣的衣服裏。

“姐姐!”

鄭恣愣住了。

十一歲,現在十二歲了。她們隻見過一次,在張依珍的家裏,去年的中元節。

鄭恣蹲下來,看著這個穿著公主裙的女孩,說“你是野孩子”。

現在她低頭看著懷裏這個女孩,她正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鄭恣的衣服打濕了一片。她的手指攥著鄭恣的衣服,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你喊我?”鄭恣問,聲音有點啞。

鄭昕玥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鼻子紅紅的,眼睛也紅紅的,“對啊,姐姐。”

“你認識我?”

鄭昕玥點頭,哭得更厲害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在家裏,我們見過。”

鄭恣想起去年那個中元節,想起自己說的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那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

鄭昕玥擦了擦眼淚,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小小的,像是在說一個很重要的秘密,“媽媽說,除了爸爸,就隻有姐姐是最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