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誌遠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化。從一開始的敬畏、客氣、諂媚,到困惑,然後清醒。
他思考了幾秒,上前一步。
“也就是說,”他問,聲音低沉下來,“你是知道我女兒和林烈的關係,才答應見我們的?”
詹正耀點頭,毫不掩飾。
鄭誌遠護著鄭恣,不敢置信地問,“那你以前說要給我口罩的生意呢?”
詹正耀輕蔑地笑了,“那是因為很多工廠都在做,國外的口罩已經飽和,我的剩餘量多,想往外分。不過那時候我都不記得你是誰,哪裏知道你女兒是誰?”
鄭誌遠看著他,“現在呢?”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角落裏的關公像前,那炷香已經燒完了,隻剩下最後一縷青煙,嫋嫋上升,然後消散。
詹正耀看著鄭恣,一字一句地說,“沒見到之前我不知道。見到之後——”
他頓了頓,眼神裏全是輕蔑。
“你女兒這般意氣用事,走不長久的。做生意的人,喜怒哀樂就不能在臉上。你女兒這樣,注定成不了大器。跟那個野種一樣。”
鄭誌遠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那裏,盯著詹正耀,胸口不自覺起伏著。鄭恣看見他的手攥成了拳頭,下一秒他動了。
他衝上前去,鄭恣剛要去拉,見他一把抓起桌上剛才放下的那個大紅袍禮盒,抱在懷裏。
“打擾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女兒的事業,就不勞詹大老板費心了。”
鄭誌遠拉著鄭恣,轉身就走。
兩人來的時候很慢,走的時候卻匆匆。鄭誌遠一隻手抱著那個禮盒,一隻手緊緊攥著鄭恣的手腕。那手勁很大,攥得鄭恣有點疼。
但鄭恣沒說話。
鄭誌遠牽著她的場景,在她的記憶裏,幾乎沒有。小時候嫌她吵鬧,嫌她麻煩,後來有了弟弟,他又不覺得小孩吵鬧,他隻牽弟弟。兒子不嫌麻煩。
電梯門打開,兩人進去。門關上的一瞬,鄭恣看見詹正耀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鄭誌遠很生氣,“怎麽就是野種了?好好一個人,有爹有媽,算什麽野種?還說成不了大器?他算老幾?”
“你是幫林烈說話?”
他喘著粗氣,“我就看不慣他那個樣子。風水輪流轉,誰也不會永遠好。”
鄭恣看著他,“但是大公司確實比小公司更難倒。”
鄭誌遠搖頭,“那可不一定。”
鄭誌遠說兩句又繞回之前的話題,“他說話真難聽,再說林烈學習也是不錯的,怎麽就是……就是野種了。在莆田私生子多呢,他們家說不定也有,他會說他們家的人是野種?”
鄭恣忽然想起鄭誌遠的私生女,鄭昕玥。
她突然覺得鄭誌遠生氣不是因為林烈,或許是想起了他那個很久沒見的女兒。
兩人都沒說話。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鄭誌遠拉著她走出去,一直到上了車,他才鬆開手。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平穩上路後鄭恣才開口,“阿爸,你也別擔心,其實我找到了別的關係。”
鄭誌遠沉默了很久。
“我老了。”
鄭恣愣了一下,“五十多歲不算老。”
鄭誌遠看著窗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滅。
“我那一套,看起來是不管用了。”他說,“但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讓別人欺負自己的兒女。”
鄭恣確定,鄭誌遠剛才生氣,就是因為鄭昕玥。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周圍店鋪和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地從車窗上滑過。
鄭恣握著方向盤,沒有側頭,而是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鄭誌遠。他靠在副駕駛座上,一直沒說話。
鄭恣忽然開口,“阿爸。”
“嗯?”
“你剛才那麽生氣,是因為我,還是因為鄭昕玥?”
鄭誌遠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怎麽提到她了?”
鄭恣沒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因為……她是野種。”
鄭誌遠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歎了口氣,“你不可能這麽說林烈的對吧,她怎麽也是你妹妹,不要說得那麽難聽。”
“提林烈做什麽,我說鄭昕玥。”鄭恣說,“她不是野種是什麽?”
鄭誌遠皺著眉,但沒有發火。他的聲音很疲憊,“她很可愛的。隻是你沒有跟她接觸過。你如果跟她接觸,你會很喜歡她的。”
鄭恣想起張依珍家裏那個被寵壞的小女孩,想起她天真的眼神。
“我見過她。”她說,“隻覺得她很天真。天真的愚蠢。”
鄭誌遠歎了口氣,“不提這個話題了。她們母女都走了,兩個女人離開莆田,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
鄭恣沒說話。
是啊,張依珍和鄭昕玥,現在在哪裏呢?
車子拐進老宅的巷子,停在門口。
鄭誌遠下車前,回頭問她,“今晚住老宅吧?”
鄭恣搖頭,“不了。我要忙事業,已經浪費了這麽長時間。現在得去找我自己的關係。”
車門關上,鄭誌遠提著大紅袍禮盒走遠,老宅裏傳來鄭素梅的嘮叨聲,“大紅袍怎麽又拿回來了?怎麽回事?”
鄭恣沒停留,發動車子,往北高鎮開去。
回到北高鎮的別墅,已經快十二點了。
遠遠地,鄭恣就看見了那棟兩層小樓的燈光。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在一片黑暗中格外顯眼。
她以為團隊有在等他,但推開門,客廳裏一個人都沒,電腦也都合上了,而房間的燈從外麵看都關了。
大家都睡了。
鄭恣輕手輕腳地上樓,進了自己房間。躺在**,她掏出手機。還仍然沒有翁銘楷的信息。
鄭恣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亂糟糟的。
零點過了,就是和翁銘楷約定的第五天了。鄭恣猛地坐起來,抓起床頭的車鑰匙。
翁銘楷家的別墅區在美瀾村深處,夜裏很安靜。車燈掃過一棟棟豪華別墅,最後停在翁銘楷家門口。
翁銘楷的別墅和鄭恣住的那套相反,樓上的燈還亮著。但客廳的燈已經關了。
鄭恣掏出手機,又給翁銘楷發了一條信息。
——看看窗外。
她看著那扇窗戶,等著。
窗簾動了。
一個人影出現在窗邊,翁銘楷果然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