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匆匆掃了一眼王炳雯的計劃書,心裏有了底。回程的路上,她的心情也明朗不少。
和不同人相處能獲得不同的能量。王炳雯和背後的官方給的顯然是高頻的磁場。她不打算立刻回別墅,她又約了翁銘楷,她打算,等醫療生意的事情確定了,一並和團隊說。
鄭恣掏出手機,給翁銘楷發了條信息:
“有空嗎?想再聊聊昨天的事。”
翁銘楷很快回複:“那還是來我家吧。正好劉老板也在。”
鄭恣心裏一喜,調轉車頭往美瀾村開去。
第三次站在翁銘楷家的豪華別墅前,她已經沒那麽拘謹了。
電梯上三樓,餐廳裏果然坐著兩個人。翁銘楷靠在椅背上喝茶,劉老板正翻看著手機。落地窗外,整個美瀾村盡收眼底。
看見鄭恣進來,兩人都抬起頭。
“來了?”翁銘楷指了指椅子,“坐。吃飯了沒?我讓廚房做點。”
鄭恣搖頭,“吃過了。”她在劉老板對麵坐下,開門見山,“劉老板,我想再聊聊您昨天說的體檢中心的事。”
劉老板放下手機,看著她。那笑容裏有長輩看晚輩的寬容,也有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小鄭啊,聽說你還是想做醫療生意,但估計你的本錢在我這兒確實不夠看。”他的語氣並不刻薄,隻是在陳述事實,“我呢是做體檢中心的,一家像樣的體檢中心,光是設備就得幾千萬。CT、核磁共振、彩超、生化分析儀,哪樣不要錢?場地、人員、資質,哪樣不要錢?莆田市區一套體檢中心的資質,現在炒到上千萬了。”
鄭恣點頭,她心裏有數。她的那點錢隻夠當敲門磚的,她也沒想過搞這麽大的機構。
劉老板繼續說,“不過你也不用灰心。我這邊不行,陳老板那邊有機會。”
鄭恣愣了一下,“陳老板?我記得他昨天說,他是做骨科耗材的吧?”
劉老板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主要做骨科耗材,但他在莆田還有一家專科醫院。去年新蓋了一棟樓,專門做老年認知障礙診療的。七層,八千多平米,光裝修就花了兩千多萬。”
鄭恣皺眉,“醫院?我也不想做醫院,我的錢做醫院更不夠了。”
劉老板擺擺手,“不是你想的那種大醫院。是專科診療中心,專門針對阿爾茨海默病和認知障礙的。這年頭,老齡化越來越嚴重,老年病是真正的藍海。”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開始認真起來,“你知道中國60歲以上人群中,輕度認知障礙患者有多少嗎?”
鄭恣搖頭。
劉老板伸出四根手指,聲音壓低了一些,“將近四千萬。癡呆患者約一千五百萬,阿爾茨海默病患病率百分之三點九。2020年光是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經濟負擔就高達1.6萬億。這不是我編的,是國家衛健委的數據。”
鄭恣倒吸一口涼氣。這些數字大得她一時消化不了。劉老板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過來人的篤定,“這個市場,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老齡化這趟車,誰趕上了誰發財。”
翁銘楷一直沒說話,隻是喝著茶,偶爾看鄭恣一眼。那眼神裏有關切,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劉老板越說越來勁,站起身在餐廳裏走了兩步,像是在給客戶做項目路演。
“陳老板那個認知障礙診療中心,你可以入股。你的錢雖然不夠建醫院,但入股一個專科項目,應該是可以的,到時候拿分紅。”
鄭恣問,“那我要做什麽呢?總不能隻出錢不出力吧?”
劉老板停下來,看著她,“你當然要出力。你的團隊據說搞營銷是一把好手。認知障礙這個領域,最缺的就是會營銷的人。”
他重新坐下,開始給她科普。
“做這行,有一套標準的打法。”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第一,百度競價。核心關鍵詞像‘老年癡呆治療’‘阿爾茨海默新療法’,單次點擊成本上百元。競爭激烈的地方,某些詞能被炒到999元封頂。但隻要有人點進來,就有機會。一天花個幾萬塊廣告費,很正常。”
鄭恣聽著,這種模式,和她以前做的那些完全不一樣。剛剛她為老年人的處境難受,但現在聽著老年人的處境被當成生意,她心裏有些發緊。
“第二,包裝專家。”劉老板繼續說,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請退休的三甲醫院主任坐診,給個顧問頭銜,一年幾十萬。然後在網站上宣傳‘國際領先技術’‘海外引進療法’。患者家屬病急亂投醫,看到這些名頭,信任度立刻就上來了。”
“第三,話術培訓。谘詢師要會‘看人下菜碟’。通過聊天摸清患者家庭收入,定製收費方案。有錢的多收,沒錢的少收,但該收的一分不能少。一整套話術,從開場白到成交,都是培訓過的。”
劉老板說完,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這是行業標準打法。你不做,別人也會做。”
鄭恣沉默了幾秒,心裏有點別扭。這似乎就是傳說中的“莆田係”,這不是她要做這些的初衷。
“這些……是不是有點像騙人?”她問。
劉老板愣了一下,隨即無奈的笑了。
“小鄭啊,你這話說的。”他搖搖頭,“醫療行業,本來就是信息不對稱的行業。患者不懂,醫生懂,你提供服務,收取費用,天經地義。至於效果……誰能保證百分百治好?三甲醫院也不敢保證。你去找協和,人家也會說‘盡力而為’。”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認真,“再說了,認知障礙這個病,全世界都沒有特效藥。我們能做的,就是延緩病情發展,提高生活質量。這不算騙人。”
鄭恣沒說話,她覺得這些和她在網上搜的“莆田係”一模一樣。
劉老板站起來,拍拍她的肩,“你慢慢考慮。陳老板那邊,你要是想見,我幫你約。”
他走後,餐廳裏安靜下來。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整個美瀾村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裏。
翁銘楷放下茶杯,看著她,“怎麽?你不是想做嗎?這會兒臨陣退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