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醫院的環境不好,不比傅書華之前住過的私人訂製病房。
病房不大,略顯逼仄,牆皮斑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水味。
一張簡陋的病床擺放在房間中央,傅書華半躺在上麵,手上纏著繃帶。
他斜倚在病**,即使麵色蒼白,卻依舊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笑意,嘴角微微牽動,像是在施舍一個微不足道的恩賜,與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骨子裏的矜貴與優雅,仿佛與生俱來,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下,也無法被掩蓋。
“嗯?江鈿,來了?我還以為你翅膀硬了,不打算管我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卻又透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虛弱。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手中的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
這粥,是我特意借了民宿老板娘的砂鍋,慢火細燉了一個多小時才熬好的。
雖然沒有山珍海味,但我特意在裏麵加了一些珍貴的山貨幹,希望能讓他補充一些營養。
為了清洗這些山貨幹,我特意早起,用清冽的山泉水一遍遍地衝洗,直到洗去所有的砂礫,我的手指都被搓得通紅。
我知道我其實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但傅書華為了我受了傷,我總覺得,我為他多做一些,就可以還清他的人情一樣。
我打開保溫桶,盛了一小碗粥,小心翼翼地送到他麵前。
“給你帶了粥,要不要喝?”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柔和一些。
傅書華挑剔地看了一眼碗裏的粥,微微皺了皺眉:“這是什麽粥?看起來一點食欲都沒有。”他語氣中帶著嫌棄。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將粥倒回了保溫桶裏。
他卻突然蹙起了眉,不悅:“我說不喝了嗎?”
我默默地把倒回去的粥重新盛出來,將勺子遞到他麵前。
傅書華輕佻地挑眉,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看不見嗎?手受傷了。”
他舉了舉纏著繃帶的手臂。
“……”我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隻能認命地舀起一勺粥,輕輕吹涼,送到他嘴邊。
他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斜睨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早這麽乖,不就好了?”
我依舊沉默。
他抬起另一隻沒受傷的手,在我側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躲開,他的動作停頓在半空中。
傅書華微微蹙眉:“就這麽怕我?摸一下都不行?”
我搖了搖頭。
“頭發差點掉到粥裏,弄髒了怎麽喝?”語氣不悅。
我乖乖地將垂落下來的頭發撥到耳後,然後迅速地紮成了一個高高的朝天馬尾。
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順眼多了。你今天沒化妝?”
我一早起來就忙著熬粥,根本沒有時間化妝。
傅書華一向喜歡我明豔動人的妝容,也正因如此,曾經我才能在他身邊待這麽久。
我以為他會不喜歡我素顏的樣子,掏出了口罩,想要帶上。
他卻突然開口:“這樣挺好的。”
他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我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繼續喂他喝粥。
他難得地沒有再挑剔,沉默地將一碗粥全部喝完。
最後,他輕輕評價了一句:“還不錯。”
我鬆了一口氣,準備離開,沒想到,傅書華又開始作妖了。
“我想出去走走。”他突然說道。
我停下了腳步:“所以呢?”
“你帶我出去。”他理所當然。
“啊?”我忍不住反駁道,“你的傷在手上,又不是腿!三歲小孩嗎?!出去走走還要我陪嗎?”
“一個人出去,容易迷路。”他表情堅定,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我不禁開始懷疑,他究竟是故意刁難我,還是真的?
“好吧,你想去哪兒?”我無奈妥協了。
“隨便走走吧。”他這次倒是沒有挑剔。
我扶著傅書華,漫步在這個寧靜的小鎮上。
說是小鎮,其實更像一個村莊,依山而建,房屋錯落有致,數量也不多,粗略看去也就幾十來棟。
鎮上隻有一所小學,顯得格外醒目。我們繞著小鎮走了一圈,大概也就半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了學校門口。
正值課間休息,操場上熱鬧非凡,孩子們盡情玩耍,無憂無慮的笑聲在空氣中回**。
有的孩子在跳繩,靈巧地跳躍著;有的孩子在踢足球,你追我趕,汗水淋漓;還有的孩子在玩丟沙包,歡呼聲此起彼伏。
傅書華倚靠在一棵樹旁,掏出一支煙,正要點燃。
我見狀,立刻瞪了他一眼,他識趣地把煙掐滅,繼續看著嬉戲打鬧的孩子們。
孩子們穿著樸素的衣服,有的臉上還有淡淡的曬斑,但他們的笑容是那麽純真,那麽燦爛。
看著他們,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時候,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勾心鬥角,有的隻是簡單的快樂。
思緒飄飛了一會兒,我回過神來,發現傅書華正注視著我。
我連忙收回目光:“累了?我們回去吧?”
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靜靜地看著樹蔭下玩耍的孩子們。
過了一會兒,緩緩地開口,問我:“江鈿,你想過,你的孩子會是什麽樣子的嗎?”
傅書華的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平靜的心湖。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咚咚咚”地,仿佛要跳出胸膛。
那些模糊的、甜蜜的、酸澀的回憶,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青春年少時懵懂的愛情,初入社會時尋求的陪伴,一張張麵孔在腦海中閃過。
那些男孩兒都曾短暫地走進我的生命,卻又匆匆離去,甚至不留下一點痕跡。
我從未想過要和他們擁有愛情的結晶,更沒有想過要和他們攜手一生。
那些感情像是一場場華麗的煙火,絢爛過後,隻留下滿地寂寥。
隻有一個人曾經短暫地讓我……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甩出腦海:“風大了,我有點冷,我們還是回去吧。”
我走在前麵,傅書華就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他受傷之後,似乎變得比以往更加多愁善感。
我想,又或許,是因為梁蕾懷孕了,他們即將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所以他才會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小鎮上的風確實很大,吹得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飄落下來,拂過我的臉頰,又輕輕地落在地上。
塵土很大,險些吹到我的眼睛裏。
有點疼,還刺眼。
我默默加快了腳步,朝著醫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