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凝咬著下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從沒想過會走到這一步。

但辛一然的氣息已微弱如風中殘燭,容不得她猶豫。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決然。

抬手,解開領口第一顆盤扣。

月白衣襟散開,露出精致的鎖骨。

她垂首看著他——

這張即使昏厥仍緊擰著眉心的臉。

然後,她俯身。

肌膚相觸的瞬間,她渾身一顫。

痛楚隻持續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從兩人相接之處轟然湧入!

那是辛一然的純陽之力。

烈得像被囚禁千年的火山終於尋到裂隙,瘋了一般朝她體內傾瀉!

力量狂暴、熾熱、帶著瀕臨崩潰的癲狂,一入體便橫衝直撞,幾乎要將她的經脈撕碎。

蘇雪凝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她拚命運轉玄陰之氣想要抵抗,可自身的玄陰之力剛衝破封印便迎頭撞上這股狂潮——

竟是節節敗退。

擋不住。

這個念頭剛升起,經脈深處便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那股純陽之力太烈了,烈到她的玄陰之氣根本來不及調集便被衝得七零八落。

丹田傳來劇震,像有什麽東西要被生生撞碎。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時——

腰側驟然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是那株玄陰冰魄蓮。

它靜靜地貼在她肌膚上,此刻卻像被什麽喚醒,驟然爆發出一蓬冷白的霜霧!

那寒意凝成實質,順著她的毛孔瘋狂湧入,幾乎是瞬間便護住了她險些被衝垮的經脈。

寒意所過之處,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迅速消退。

但這還不夠。

純陽之力仍在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玄陰之氣縱然有冰魄蓮加持,也僅僅是與那狂潮堪堪持平。

兩股力量在她體內對峙、僵持,彼此衝撞,經脈被反複撕扯又愈合,痛得她幾乎要叫出聲。

就在這時。

後腰傳來一陣溫潤的熱意。

那株午時冰草不知何時燃起了半透明的金色火焰,一縷縷灼熱卻又柔和的氣流鑽進她體內,沿著脊柱向上蔓延。

它不是來助戰的。

它是來調停的。

那金色的氣流所過之處,狂躁的純陽之力竟被一點點安撫下來,不再橫衝直撞。

而她的玄陰之氣也被牽引著,不再與對方死命對抗。

兩股力量,在那縷金色氣流的引導下——

緩緩靠近。

蘇雪凝渾身一震。

那股感覺太奇異了。

不是衝撞,不是廝殺,而是像兩條原本各自奔湧的河流,終於在某個交匯點相遇。

它們試探著觸碰,小心翼翼地纏繞,然後——

哢噠。

嚴絲合縫。

那一瞬間,蘇雪凝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她隻覺得自己墜入一片無垠的虛空,極寒與極熱在她體內交織、盤旋、攀升。

那不是對抗,而是融合——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圓融。

像失散千年的故人終於重逢。

她體內那道從十六歲起便盤踞在丹田的冰冷封印,在這融合的瞬間——

轟然碎裂。

積壓七年的玄陰之力如開閘洪水傾瀉而出!

那感覺太洶湧了。

蘇雪凝甚至來不及反應,便感覺丹田深處有什麽東西被徹底打通,一道又一道她從未觸及過的經脈豁然開朗,真氣如遊龍歸海,在體內瘋狂奔湧——

化勁中期。

那層困擾她多年的壁壘像紙糊的一般,輕輕一碰便碎了。

化勁後期。

真氣的奔湧越來越快,經脈被拓寬、再拓寬,那種膨脹感幾乎要撐破她的身體。

化勁巔峰。

還不夠,那股力量還在攀升,還在衝擊——

宗師初期!

轟——

蘇雪凝猛地仰頭,身體不受控製地輕顫。

那是太久太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輕盈、通透、無所束縛。

像被壓在水底多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第一次呼吸到新鮮空氣。

太暢快了。

她幾乎想落淚。

但下一瞬,另一股感覺便淹沒了她。

辛一然的純陽之力沒有停。

它順著兩人交融的軌跡,開始反向流淌——

她體內,流回他體內,再從他體內流回來。

那不再是單向的傾瀉,而是雙向的循環,生生不息,周而複始。

他體內那道瀕臨崩解的純陽之力,在她玄陰之力的牽引下,不再狂躁,不再失控。

它被馴服了。

他的麵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紅潤,眉心那道因劇痛而緊擰的川字緩緩鬆開。

他的氣息,從瀕死的微弱,開始一點點攀升——

宗師巔峰的桎梏應聲粉碎。

先天初期。

先天中期。

先天後期——

那股攀升的勢頭終於停下時,蘇雪凝已經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力量,哪些是自己的。

它們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伏在他胸前,聽見他的心跳——

咚、咚、咚——

那節奏漸漸與她同步,像兩股山泉匯成一川,再也分不出彼此。

那股感覺太奇異了。

明明剛才還在承受境界突破時的衝擊,此刻卻被另一種更溫潤、更悠長的感覺取代。

那是融合的暢快,是圓滿的熨帖,是兩人真氣在彼此體內循環往複時產生的、無法言喻的共鳴。

蘇雪凝閉上眼。

眼角滾落一滴淚,沒入他衣襟,了無痕跡。

不是疼的。

是慶幸。

慶幸他還活著。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時已經沉了下去,月華如水,從窗欞縫隙間漏進來,籠著榻上交疊的身影。

那兩株放置在側的藥材,此刻已化作一地霜灰。

玄陰冰魄蓮徹底消散,隻剩一捧冷白的餘燼。

午時冰草也燃盡了,灰燼裏泛著細碎的金芒。

它們靜靜覆在榻邊。

像落了一場無人見證的雪。

又像灑下一地被馴服的焰。

良久。

蘇雪凝慢慢睜開眼。

她沒有動。

隻是將臉埋進他頸側,感受著那片肌膚下,脈搏強勁有力地跳動。

他還活著。

她沒有讓他死。

這個念頭從心底浮起時,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她僵住了。

他的手指。

動了。

不是抽搐。

是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