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凝屏住呼吸。

還沒等她反應——

那雙眼睛睜開了。

四目相對。

辛一然凝視著她。

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三秒。

那三秒裏,蘇雪凝看清了他眼底的變化——

從瀕死前的空洞,到疑惑,再到認出她時那一瞬的微怔。

然後,那雙眼睛裏有了光。

蘇雪凝大腦一片空白。

她該說什麽?

你醒了?

我是在救你?

還是——

她本能地想逃。

腰剛抬起一寸,身下傳來細微的鈍痛。

她眉心蹙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

辛一然眸色一深。

他抬手。

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像鐵箍。

然後——

翻身。

天旋地轉。

蘇雪凝後腦落進軟枕,長發散了一枕。

他撐在她上方,手臂繃緊,垂下眼簾看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偏過臉,不敢對視。

然後他出聲。

嗓音低啞,帶著剛蘇醒的生澀。

“剛才……”

他隻說了兩個字。

但蘇雪凝知道他在問什麽。

耳根燒起來。

他沒再說話。

隻是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呼吸交纏。

他的氣息滾燙,帶著劫後餘生的灼意。

“謝謝。”

兩個字,很輕。

蘇雪凝眼眶一酸。

她想說點什麽,卻被他收攏手臂,整個人擁進懷裏。

很緊。

緊得像怕她消失。

她沒有掙紮。

隻是把臉埋進他頸側,感受著那片肌膚下有力的脈搏。

他還活著。

他真的還活著。

這一夜很長。

窗外月色從滿到缺,夜風偶爾拂過窗欞,帶起輕微的沙沙聲。

他始終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掌心貼在她後背上,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體內真氣流轉的軌跡——

那不再是昨夜瀕臨崩潰時的狂躁亂流。

而是平穩的、有力的、與她體內那股冰寒氣息遙相呼應的溫馴溪流。

原來他真的沒事了。

這個念頭浮起時,蘇雪凝緊繃了整整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臨睡前,他低聲說了句什麽,像是“放心”,又像是“我在”。

……

翌日。

明媚的陽光穿透窗欞,在床榻上切割出明晃晃的金色。

蘇雪凝眼睫顫了顫。

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放大的臉。

辛一然正瞧著她。

不知看了多久。

“……早啊。”

他啟唇,嗓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

蘇雪凝怔了一瞬。

然後昨晚的記憶如潮水倒灌。

她臉頰騰地燒起來。

下意識想往被子裏縮——

剛一動,身下傳來淡淡的酸脹感。

不劇烈。

卻像一枚印記。

她動作頓住。

辛一然望著她,唇畔慢慢揚起一個弧度。

“已經是我的人了。”

他頓了頓:“還想往哪跑?”

蘇雪凝抬起眼。

臉上還紅著,眼裏卻沒有閃躲。

她直視他。

“我才不跑呢。”

停了一停。

“以後你若敢對不起我——”

她揚起下巴。

“哢嚓了你。”

辛一然一愣。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玩味的笑,而是苦澀的、釋然的、像終於等到某個答案的笑。

這才是他認識的蘇雪凝。

那個敢一個人追凶三條街、敢把歹徒手腕掰脫臼的颯爽女警捕。

他沒說話。

抬手。

指腹穿過她散亂的長發,溫柔攏了攏。

然後彎腰。

唇落在她額心。

很輕。

像蓋章。

“累了就再睡會。”

他直起身。

掀被。

下榻。

蘇雪凝窩進還帶著他體溫的被褥裏,把半張臉埋進枕邊。

被子裏全是他清冽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閉眼,唇角忍不住翹起來。

然後被子被掀開了。

“呀——!”

一雙大手輕輕拍在她臀上。

不重。

但足夠讓她整個人彈起來。

蘇雪凝捂著屁股回頭,瞪圓了眼。

“你、你幹什麽!”

辛一然站在床邊。

眉目舒展。

正俯首看她。

“我發過誓。”

他說:“將來若讓我找到玄陰之體——”

他略頓。

“肯定……狠狠揍……”

他沒說完,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雪凝愣住。

然後委屈和羞意一起湧上來。

她咬著唇,眼眶瞬間泛紅。

“你、你講不講理……”

聲線已經帶了軟糯的鼻音。

辛一然沒答。

他重新坐下。

伸手。

掌心覆上她剛拍過的地方。

輕輕揉了揉。

力道極柔。

像哄。

也像賠罪。

蘇雪凝沒躲。

她隻是垂著眼,睫毛濕漉漉的,不說話。

他揉了兩下。

然後收手。

起身。

這次沒回頭。

門開了。

又關上。

蘇雪凝聽著那道輕輕的“哢噠”聲。

怔了很久。

然後她的目光徐徐落向身側。

晨光裏。

床單中央。

那一點幹涸的櫻紅。

清晰。

灼目。

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瓣梅花。

她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拉起被子。

把自己整個埋進去。

臉頰燙得像發燒。

與此同時。

辛一然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木質階梯上敲出沉穩的節奏。

他的腳步比昨日輕了太多。

一夜之間,從瀕死到先天後期,那股盤踞體內多年的狂躁之力,此刻溫馴如溪流,在經脈間靜靜流淌。

他能清晰感知到。

丹田內的純陽之力不再是隨時可能爆發的定時炸彈,而是被另一股冰寒的氣息溫柔的牽製著、安撫著。

那是她的氣息。

現在,也在他體內。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真氣運轉間,隱隱能感知到那道冰寒之力的存在。

它們纏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開。

這種感覺很奇異。

像是身體裏多了一個人。

又像是自己的一部分,終於完整了。

當然!

這股冰寒的氣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被純陽之力所吞噬……

一樓正廳。

晨光漫過窗欞,落在那兩道人影身上。

蘇紀恒與李浣溪見他下來,幾乎是同時起身。

微微欠身。

“辛先生。”

辛一然腳步一頓。

他垂眼。

然後笑了。

“伯父,伯母。”

他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平淡,卻帶著落地的重量:

“以後都是一家人。”

“不必客氣。”

“叫我一然就行。”

蘇紀恒怔了一瞬。

他看著辛一然。

看著這個一夜之間從瀕死破入先天的年輕人。

沒有倨傲。

沒有疏離。

隻是平視。

像一個女婿,見嶽父母。

他微微點頭。

“好。”

“一然。”

辛一然頷首。

他環顧廳內。

“三師姐呢?”

蘇紀恒回神。

“葉神醫說……”

他稍頓:“水已到渠,她就不留了。已經走了。”

辛一然沒說話。

他來到一旁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伯父。”

“我想知道,蘇家與流雲閣之間的——”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