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大半天的顛簸,那輛散發著濃重柴油味的客車,終於搖搖晃晃地駛入了春城。

車窗外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但牆上新刷的標語和行色匆匆的人群,都透著一股與鄉下截然不同的緊張氣息。

顧思嫻的心,隨著車子的每一次停靠,都往下沉一分。

她下了車,沒有片刻停留,徑直朝著記憶中最熟悉的那條街走去。

顧家百貨洋行。

當那棟熟悉的建築輪廓出現在街角時,昔日裏春城最氣派的西式小樓,此刻隻剩下一具被熏得漆黑的骨架。

牆壁上滿是火燒過的猙獰痕跡,二樓的窗戶破開一個個黑洞洞的大口。

這裏曾是她的家。

有爹娘溫暖的懷抱,有弟弟稚嫩的笑聲。

如今,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廢墟。

她站在馬路對麵,靜靜地看著,那股壓抑在心底深處的悲傷和恨意。

就在這時,一輛黃包車在洋行門口停下。

車上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正是顧桂香。

她身後跟著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穿著一身合體的藍色布拉吉,燙著時興的卷發,臉上抹著雪花膏,與周圍灰撲撲的人群格格不入。

顧桂香顯然也精心收拾過,隻是那身不合身的衣裳和臉上刻意的笑容,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落魄和心虛。

她從兜裏掏出鑰匙,打開了洋行旁邊那扇沒被燒毀的小鐵門,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顧思嫻的心,猛地一沉。

她沒有動,隻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約莫一刻鍾,鐵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顧桂香和那個女人走了出來,兩人似乎在為什麽事爭執,臉色都不太好看。

顧桂香一抬頭,正好看到了馬路對麵的顧思嫻。

她先是一愣,隨即,那張塗著廉價口紅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濃濃的鄙夷和怨毒。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紅星屯大名鼎鼎的種田能手嗎?”

顧桂香陰陽怪氣地開了口,聲音尖利得刺耳。

“怎麽,鄉下的泥地待不住了,跑回城裏來要飯了?”

那個叫李娟的女人聞言,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當看到顧思嫻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和腳上沾著泥土的布鞋時,眼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輕蔑。

顧桂香見有人撐腰,愈發得意起來,她故意拔高了聲音,對著李娟介紹道:“李娟,我跟你說,這就是我那個好侄女。

就是她,偷了家裏最後的救命糧,自己跑到鄉下享福,把我這個親姑姑扔在城裏等死,沒良心的白眼狼說的就是這種人!”

李娟用手帕捂了捂鼻子,嫌棄的看著她。

“我看著就很一般。”

“桂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侄女?看著也不怎麽樣嘛。”

顧思嫻沒有理會她們的唱戲:“這戲台子搭好了,不知道唱給誰停。”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我看你這身打扮,才更像是在外麵要飯的,這衣裳是借的吧?袖子都短了一截。”

顧桂香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件布拉吉確實是她找李娟借來撐場麵的。

顧思嫻沒給她反駁的機會,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

“至於偷米,我倒是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有人一把火燒了我的家,想要殺人滅口。

不知道是哪條瘋狗幹的?”

“你!”

“你胡說八道什麽!”

提到縱火,就像是踩中了顧桂香的尾巴,她瞬間就炸了毛,指著顧思嫻尖叫起來。

“小兔崽子,你不要給我抓到年代把柄!“

顧桂香真的很想把她打一頓,當初為什麽不把弄死。

她現在很後悔。

顧桂香大口喘著氣,還想說點什麽來著。

李娟幫她拍拍胸口,神色明顯不耐煩了。

她拉了一把顧桂香的胳膊,皺著眉頭提醒道:“行了桂香,跟這種鄉下丫頭廢話什麽!別忘了正事!史密斯先生還等著我們呢!”

史密斯先生。

一個外國人的名字。

顧思嫻的心,咯噔一下。

顧桂香想起有正事。

“你給我等著!”

顧桂香恨恨地瞪了顧思嫻一眼,雖然不甘心,但還是被李娟拉走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說著什麽。

“那洋人靠譜嗎?”

“放心吧,史密斯先生是真心想買,價錢好說…”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顧思嫻卻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史密斯先生。

買。

洋行。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就是這樣,顧桂香就是通過一個姓李的女人,搭上了一個洋人,用一個低到可笑的價格,把爹娘一輩子的心血,給賣了!

這是爹娘的心血,絕對不能!

絕不!

顧思嫻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邁開步子,遠遠地跟了上去。

她必須知道,他們要去見誰,要去談什麽。

顧桂香和李娟一路走著,進了一家看起來頗為高檔的茶樓。

這種地方,不是她現在這身打扮能進去的。

顧思嫻在茶樓外轉了一圈,發現後院有一個堆放雜物的小巷,巷子的盡頭,正對著一扇半開的窗戶,裏麵隱隱約約傳來談話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靠了過去。

透過窗戶的縫隙,她看到了一個金發碧眼的男人,正端著一杯茶,姿態優雅。

他的對麵,坐著的正是顧桂香和李娟。

顧思嫻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真的是他。

上輩子自己見過他。

她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努力分辨著從窗戶裏傳出的斷斷續續的對話。

李娟正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充當著翻譯的角色。

“史密斯先生,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顧女士。”

那個叫史密斯的洋人點了點頭,用有些生硬的中文開口。

“顧女士,你好。你的那座洋行,位置很好,我很喜歡。”

顧桂香的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問。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那,價錢方麵……”

史密斯笑了笑,伸出了一根手指。

“這個數,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