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桂香愣住了。
“美金是啥?值錢不?”她壓低聲音,悄悄問旁邊的李娟。
李娟的眼睛裏,已經迸發出貪婪的光芒。
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值錢!太值錢了!一美金能換咱們兩塊多錢呢!”
“一千美金,那就是兩千多塊!”
“桂香,咱們發財了!”
兩千多塊!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桂香的心上,砸得她頭暈目眩。
那可是兩千多塊錢啊!
夠她買多少身新衣裳,吃多少頓紅燒肉!
有錢真好,早就應該賣了。
她臉上的局促和心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 乎癲狂的興奮。
“兩千多!這麽多!”
窗外,顧思嫻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裏,掐出了幾個血印。
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兩千塊。
他們就用兩千塊錢,買走了爹娘一輩子的心血,買走了春城最繁華街道上那棟三層的小洋樓。
這是搶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再過幾年,等政策的風向一變,這棟洋行的價值,會翻上百倍,千倍!
“顧女士,你覺得這個價錢,可以嗎?”史密斯優雅地呷了一口茶。
“可以!當然可以!”顧桂香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下來,生怕對方反悔。
史密斯滿意地笑了。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英文合同和一支鋼筆。
李娟在一旁低聲解釋著,顧桂香根本聽不進去,她滿腦子都是那兩千多塊錢。
她拿起筆,用一種虔誠的姿態,在合同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顧思嫻看著這一幕,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把那份合同撕得粉碎,把那兩個女人的嘴臉抓花。
可她不能。
她現在衝進去,隻會被當成鬧事的瘋子,被抓起來。
她必須忍。
史密斯收好合同,站起身,與顧桂香和李娟握了握手,便轉身離開了茶樓。
包廂裏,隻剩下兩個女人。
顧桂香還沉浸在即將到手的巨款中,笑得合不攏嘴。
李娟卻收起了笑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桂香,我可得提醒你一句。”
“你那個侄女,我剛才在街上看著,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提到顧思嫻,顧桂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怨毒的表情。
“她?”
“一個沒爹沒娘的黃毛丫頭,還能翻了天不成?”
“上次在村裏,是她運氣好,有那個姓葉的團長護著。現在回了城,她算個什麽東西!”
顧桂香的眼裏閃著惡毒的光。
“等我拿到錢,我就有的是法子炮製她。”
“她不是在鄉下種地嗎?我就找人去把她的地給毀了,我看她拿什麽活!”
“還有她那個病秧子弟弟,斷了條胳膊就以為能博同情了?我非得……”
後麵的話,顧思嫻已經聽不清了。
心事重重地回到紅星屯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遠遠地,她看到自家那間破敗的小 屋裏,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一股飯燒糊了的味道,從院子裏飄了出來。
顧思嫻心裏一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
她一把推開院門,隻見弟弟顧新民正趴在小灶前,用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拿著一根燒火棍,笨拙地往灶膛裏捅。
他的胳膊還吊在胸前,白色的石膏上,沾滿了黑色的鍋灰。
小小的身子,因為夠不到灶膛深處,幾乎要趴在地上。
鍋裏冒著黑煙,顯然是水燒幹了。
“新民!”
顧思嫻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衝過去,一把奪下弟弟手裏的燒火棍,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誰讓你亂動的!”
她的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和後怕。
“你的胳膊不想要了是不是!”
顧新民被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一張小臉被煙熏得像隻小花貓。
看到是姐姐,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委屈地低下頭。
“姐,你回來了。”
“我……我看天黑了,想給你燒點熱水洗臉。”
一句話,讓顧思嫻所有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她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弟弟臉上的灰,眼眶不受控製地紅了。
她把他扶到炕邊坐下,仔細檢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石膏,確認沒有磕碰到,才鬆了口氣。
顧新民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姐姐的不對勁。
“姐,你臉色不好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顧思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就是坐車累了。”
她說著,自己卻先在炕沿上坐了下來,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疲憊,是騙不了人的。
她看著弟弟那雙眼睛,沉默了許久。
“新民。”
她輕聲開口。
“要是咱們得離開紅星屯,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怕不怕?”
顧新民愣住了。
他看著姐姐那雙盛滿了沉重和悲傷的眼睛,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姐,到底怎麽了?你告訴我。”
顧思嫻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弟弟。
他們是這世上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今天回城裏了。”
“我看到姑姑了。”
“要把爹娘留給我們的洋行,賣掉。”
顧新民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
顧思嫻把今天在茶樓外聽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弟弟。
包括顧桂香是如何夥同外人,用一千美金的低價,就簽下了賣掉洋行的合同。
也包括,她是如何在背後,惡毒地計劃著要毀掉他們的菜地,要對新民不利。
顧新民安靜地聽著,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裏,一點點燃起了憤怒的火焰。
“她怎麽敢!”
“那是我們的家!是爹娘留給我們的!”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從炕上站起來,通紅的眼睛裏滿是倔強。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問她!她憑什麽賣我們的家!”
他說著,轉身就要往門外衝。
顧思嫻臉色一變,立刻起身,一把抓住了他那隻完好的胳膊。
“新民!你站住!”
“你不能去!聽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