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晃晃的客車裏,混雜著柴油、汗水和旱煙的味道。

顧思嫻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樹木。

腦海反複出現葉修明的身影。

顧思嫻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警告自己別想了!

顧思嫻重新踏上紅星屯的土地時,明顯感覺到村裏的氣氛變了。

家家戶戶都對她充滿敬畏。

顧桂香和孫麗華被抓走了,趙衛國被撤了職,新來的陳副主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物。

他一上任,就立刻執行了王書記的命令,不僅在村西頭給她劃出了五畝最肥沃的連片土地,還把張嬸子、李大壯媳婦幾個跟她交好、幹活又勤快的女人都調配給了她,成立了一個臨時的蔬菜種植小組。

“思嫻,你可算回來了!”

張嬸子一見她,就拉著她的手,眼眶都紅了。

“新民那孩子怎麽樣了?”

“醫生看過了,說好好養著就沒事。”顧思嫻簡單交代了幾句,便直奔主題。

她把幾個女人召集到一起,將自己要為政府種菜的事情說了。

“給政府種菜?”

幾個女人都愣住了,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咱們行嗎?”李大壯媳婦有些沒底氣。

“有我呢。”顧思嫻看著她們:“隻要你們信我,跟著我好好幹,我保證,今年冬天,家家戶戶都不用再餓肚子。”

這句承諾,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打動人心。

接下來的幾天,顧思嫻帶著她的娘子軍,一頭紮進了那五畝地裏。

她從係統空間裏兌換出新一批的速生白菜、菠菜和蘿卜種子,用溫水浸泡催芽,又將那本《農作物病蟲害防治初級手冊》裏的知識,掰開了揉碎了教給她們。

深耕,起壟,施底肥。

這天傍晚,顧思嫻正在院子裏,借著夕陽的餘光,用木炭在地上教弟弟認字。

顧新民的胳膊還吊著,但精神頭已經好了很多,小臉也養回了一點肉。

院門外傳來了吉普車的引擎聲。

顧新民眼睛一亮,扔下樹枝就往門口跑。

“葉叔叔!”

葉修明從車上跳下來,手裏還拎著一個不斷扭動、嗚咽作響的麻布口袋。

他一進院子,就看到顧思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戒備和疏離。

“葉團長。”她客氣地點了點頭。

葉修明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他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把麻袋放到地上,解開繩子,一隻毛茸茸、黑乎乎的小狗崽從裏麵滾了出來。

小家夥站都站不穩,搖搖晃晃地走到顧新民腳邊,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褲腿。

“哇!是小狗!”顧新民驚喜地蹲下身,伸出沒受傷的手,小心翼翼地摸著小狗的腦袋。

葉修明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

他轉頭對顧思嫻說:“是狼犬,很聰明,好好養著,以後能看家護院。”

顧思嫻看著弟弟臉上那久違的燦爛笑容,心裏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謝謝。”她低聲說。

“姐!”顧新民抱著小狗,獻寶似的跑到顧思嫻麵前,又仰頭看著葉修明,童言無忌地問,“葉叔叔,你是不是喜歡我姐姐呀?你要是給我當姐夫,我就天天讓你摸我的小黑!”

一句話,讓院子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顧思嫻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又羞又惱。

“顧新民!你胡說八道什麽!”她又急又氣,聲音都拔高了。

她一把將弟弟拉到身後,生怕葉修明生氣。

她壓低了聲音,對著弟弟訓斥道:“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

她話說得很急,聲音也不大,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自卑和恐慌。

葉修明就站在幾步開外,將她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他的眼神,暗了暗。

顧思嫻訓完了弟弟,才覺得氣氛不對。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葉修明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心頭一慌,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葉團長,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您別往心裏去。”

葉修明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邁開步子,走到正在跟小狗玩耍的顧新民身邊,蹲了下來。

“小黑這個名字不好聽,它是一身黑,眼睛卻是亮的,不如叫烏雲,烏雲蓋雪。”

顧新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烏雲,好聽!”

葉修明陪著孩子玩了一會兒,直到張嬸子過來叫顧新民去她家吃飯,院子裏才終於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思嫻低著頭,收拾著地上的樹枝,不敢看他。

“我剛才,都聽到了。”葉修明忽然開口。

顧思嫻的動作一僵。

“你為什麽要那麽說?”他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最後一片霞光。

顧思嫻沒有回答,隻是把頭埋得更低。

“你覺得,我是團長,高高在上。”

“而你,一無所有,所以要跟我劃清界限?”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在顧思嫻的心上。

“不是……”她小聲地辯解,聲音弱得像蚊子哼。

“那你告訴我,你算什麽?”葉修明逼近一步,追問。

顧思嫻被他逼得退無可退,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她抬起頭,通紅著眼睛瞪著他。

“我算什麽,葉團長不是最清楚嗎?”她像是豁出去了,聲音裏帶著哭腔和自嘲,“我就是一個爹娘早死,帶著個拖油瓶,在鄉下刨食吃的孤女!我拿什麽跟你比?拿什麽跟柳護士比?”

柳護士。

葉修明終於明白了症結所在。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那雙寫滿了倔強和委屈的眼睛,心裏那股煩躁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忽然笑了。

“你跟她比什麽?”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終隻是輕輕拂去了她發梢上沾著的一片草葉。

“柳依然是溫室裏的花,從小被人捧在手心,沒經曆過一點風雨。”

“可你不一樣。”

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像大提琴的弦音,在暮色中輕輕震動。

“顧思嫻,你被親人背叛,被惡人欺淩,家破人亡,走投無路。”

“但你沒有倒下。”

“你靠著自己,護住了弟弟,鬥倒了惡人,還種出了誰都種不出來的高產糧。”

“你冷靜,聰明,堅韌,勇敢。”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鄭重。

“在我眼裏,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姑娘,都更好。”

“所以,你不需要自卑。”

顧思嫻徹底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那雙映著晚霞的眼睛,裏麵沒有半分同情和憐憫,隻有一片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欣賞和肯定。

原來在他眼裏,自己是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