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明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叫柳依然的護士已經帶著一陣香風,走到了他跟前。
她的視線在葉修明身上打了個轉,又輕飄飄地落在顧思嫻和病**的顧新民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修明哥,這兩位是?”
“這是顧思嫻同誌,這是她弟弟顧新民。”
葉修明簡單介紹了一句。
柳依然立刻露出了一個友善又得體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你好,顧同誌,我叫柳依然,是這家醫院的護士。
”顧思嫻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與她輕輕一握,指尖傳來對方掌心細膩的溫度。
“你好,柳護士。
”柳依然收回手,很自然地挽住了葉修明的胳膊,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女孩的嬌憨。
“我爸跟葉伯伯是老戰友了,我們兩家住一個大院,我跟修明哥從小一起長大的。
”她笑盈盈地說著,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宣示。
老戰友。
一個大院。
從小一起長大。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還沾著些許泥土和血汙的舊衣裳。
再看看眼前的柳依然,一身潔白的護士服,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城裏姑娘才有的幹淨和體麵。
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顧思嫻忽然明白了。
方才心裏那一點點因為雞蛋糕和那句我送你一隻狗而生出的暖意,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澆得一幹二淨。
雲泥之別。
可是在柳依然口中,他卻是親昵的“修明哥”。
原來,他不止是紅星屯的駐地團長,他還是首都大院裏長大的孩子,是她這種鄉下泥腿子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存在。
他對自己所有的好,修房子,送糧食,抓壞人,甚至剛才那句承諾。
或許,都隻是出於一個高位者對底層人的同情和憐憫。
是葉團長對生產標兵的關照,而不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
上輩子依賴男人的下場,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條路,她絕不會再走第二遍。
顧思嫻攥緊了衣角,再抬起頭時,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片客氣而疏離的平靜。
“原來是這樣。“她對著柳依然,微微點了點頭。
柳依然見她反應平淡,心裏反倒有些詫異,但臉上依舊是熱情的笑。
她走到病床邊,專業地看了看顧新民的病曆卡,又關切地問:“小弟弟,胳膊還疼嗎?”顧新民看了看姐姐,小聲地回答:“不疼了,謝謝護士姐姐。
”柳依然又轉頭對葉修明說:“修明哥,你也是,來看病人怎麽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安排個單人病房啊。
”“不用了,這裏就很好。
”顧思嫻搶在葉修明開口前,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站起身,把吃了一半的雞蛋糕用油紙包好,塞進弟弟手裏。
“醫生說新民的情況穩定了,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她對著葉修明,微微頷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和疏遠。
“今天的事,多謝葉團長了。
”葉團長。
這個稱呼,讓葉修明眉頭一皺。
他不喜歡這個稱呼從她嘴裏說出來,那感覺像是在他們之間,憑空砌了一堵牆。
“我已經跟王書記說過了,醫藥費從那兩個人的賠償款裏出,剩下的,公社也會想辦法。
”他沉聲說。
“嗯,我知道了,謝謝葉團長關心。
”顧思嫻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她又對柳依然說:“柳護士,我弟弟就麻煩你多照看了。
”柳依然笑著應下:“放心吧,顧同誌,我會的。
”顧思嫻不再多言,轉身就要走。
“你去哪兒?”葉修明下意識地問。
“回紅星屯。
”顧思嫻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隊裏還有一攤子事等著我,我得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
”顧思嫻的拒絕,幹脆利落。
“招待所離車站不遠,我自己坐車回去就行,不能再麻煩葉團長了。
”她說完,便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葉修明看著她那道纖瘦卻筆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莫名地升起一股煩躁。
他搞不明白,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一轉眼,她就變得像隻渾身長滿了刺的刺蝟。
“修明哥,你看她……”柳依然走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是不是對我們有什麽誤會啊?”葉修明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想抽一根,又想起這裏是病房,隻得煩躁地把煙盒捏在手裏。
“她就是那個在報紙上說的種田能手吧?”柳依然繼續找著話題,“看著年紀不大,性子倒挺倔的。
”葉修明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柳依然見他興致不高,眼珠一轉,又換上了一副笑臉:“不說她了。
修明哥,我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讓我一定叫你晚上回家吃飯呢。
”回家吃飯。
這幾個字,讓葉修明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把捏得變了形的煙盒塞回口袋,轉身就往外走。
“部隊還有事,不去了。
”“哎,修明哥!”柳依然連忙追了上去。
顧思嫻走出醫院大門,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
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身上,卻吹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口袋裏剩下的二十塊錢和那張繳費單據。
男人是靠不住的。
不管是前世那個把她當玩物的富商,還是今生這個高高在上的葉團長。
他們或許會因為一時的興趣或同情而伸出援手,但那終究是施舍。
能讓她和弟弟真正站穩腳跟,活下去的,隻有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王書記交給她的任務,想起那五畝地。
那是她用技術換來的機會,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走到公共汽車站,擠上了一輛搖搖晃晃、散發著柴油味的客車。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她的思緒卻異常清晰。
回到紅星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五畝地,種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