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記的吉普車停在趙衛國家門口時,看到的就是一扇被踹得四分五裂的門板,和院子裏還沒幹透的暗紅色血跡。

趙衛國像是老了十歲,弓著腰從屋裏挪出來,嘴唇哆嗦著,半天叫不出一聲“書記”。

“這……這是怎麽回事?”王書記身後的秘書小李驚愕地問。

趙衛國還沒來得及編出一套說辭,聞訊趕來的民兵隊長已經跑了過來,一個立正敬禮,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從錢老三深夜闖入,到顧新民被打斷胳膊,再到顧思嫻提著頂門杠衝進趙衛家,把顧桂香打得腿骨斷裂。

他講得言簡意賅,卻聽得王書記的臉色由晴轉陰,最後沉得能擰出水來。

“功臣之後,生產標兵,在自己的村裏,差點被人毀了清白,連唯一的弟弟都被打斷了胳膊?”王書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駭人的寒意。

他轉頭看著趙衛國,眼神銳利如刀。

“趙衛國同誌,你這個生產隊長,就是這麽保護村民,就是這麽管理生產隊的?”

趙衛國雙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我……我……”

“走!去公社!”王書記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就上了車,“我倒要看看,是些什麽牛鬼蛇神,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惡毒之事!”

公社的臨時禁閉室裏,氣氛壓抑。

顧思嫻安靜地坐在一張長凳上,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沾了血汙的衣服。

隔著一道木柵欄,孫麗華抱著膝蓋,像隻受驚的鵪鶉,不住地發抖。

最裏麵的角落裏,顧桂香躺在一張草席上,胳膊和腿都用木板草草固定著,疼得她不停地哼哼,臉上被燈油燙出的水泡。

門被猛地推開,王書記帶著人,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屋裏的氣壓仿佛又低了幾分。

顧桂香的呻吟停了,孫麗華的哆嗦也停了。

“縣的同誌,已經在路上了。”王書記的第一句話,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顧桂香和孫麗華的心上。

警察局!

那可是抓土匪、抓特務的地方!

她們這種村裏婆娘打架鬥毆,怎麽會驚動警察局?

顧桂香的腦子嗡的一聲,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掙紮著從草席上撐起半個身子,顧不上身上的劇痛,用那隻沒斷的手,顫巍巍地指向孫麗華。

“書記!王書記!冤枉啊!這事不賴我!都是她!都是她教唆我的!”

孫麗華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剛剛還跟自己“同仇敵愾”的盟友。

“她說那小賤人不好對付,讓我找個男人,去毀了她的清白!”顧桂香豁出去了,聲音尖利刺耳,“錢老三也是她找的!那五塊錢也是她出的!我就是一時糊塗,聽了她的鬼話啊!書記,我才是被她利用的啊!”

“你胡說!”孫麗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她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顧桂香的鼻子就罵,“你這個不要臉的毒婦!明明是你自己眼紅人家思嫻,說要讓她身敗名裂,一輩子抬不起頭!是你跟我說,要把她弄臭了,葉團長就不會要她了!”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話!你血口噴人!”

“你說了!你還說,等她沒了靠山,洋行的地契還不是手到擒來!”

“你放屁!是你自己嫉妒她訛了你家十五塊錢,想報複她!”

“是你!”

“是你!”

兩個女人,一個躺在地上,一個站在柵欄邊,像兩條瘋狗一樣,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始瘋狂地撕咬起來。

她們互相揭發,互相攀咬,把那些藏在心底最陰暗、最齷齪的算計,全都抖落了出來。

周圍的民兵和公社幹部都聽傻了。

趙衛國站在門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得慘無人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夠了!”

王書記一聲怒喝,打斷了這場醜陋的表演。

他看著這兩個麵目猙獰的女人,眼裏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一個歹毒,一個愚蠢!真是絕配!”

他轉過頭,不再看她們,目光落在了門口失魂落魄的趙衛國身上。

“趙衛國,你身為一隊之長,對自己妻子與外人合謀,意圖侵害本村村民的行為,非但沒有製止,反而放任縱容,你已經不配再擔任這個隊長了。”

趙衛國的身子晃了晃,徹底癱軟下去。

“從今天起,你被撤職了。回去好好反省!”

王書記的目光最後才落到顧思嫻身上。

“顧思嫻同誌,你受委屈了。”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但是,以暴製暴,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們的國家,有法律,有組織,會為你主持公道。”

顧思嫻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開口:“書記,公道有時候,來得太慢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如果昨晚她沒有反抗,如果她等著所謂的公道,那現在躺在地上的,會是誰?

王書記看著她,心裏五味雜陳。

他歎了口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弟弟顧新民同誌,現在情況怎麽樣?”

提到弟弟,顧思嫻那身冰冷的鎧甲,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胳膊斷了,張嬸子在照顧他。”

“快!去把衛生所的王大夫請過來!”王書記立刻對身後的秘書吩咐道。

很快,衛生所的王大夫背著藥箱,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他先是給顧桂香和還在顧思嫻家捆著的錢老三做了簡單的檢查,都是皮肉傷加骨折,死不了人。

然後,他才在張嬸子家,看到了躺在炕上,滿頭冷汗的顧新民。

王大夫仔細檢查了那隻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的小胳膊,又輕輕捏了捏,孩子的臉瞬間痛得皺成一團。

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等他從張嬸子家出來,回到公社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怎麽樣?”王書記急切地問。

王大夫摘下帽子,擦了把汗,搖了搖頭。

“書記,情況……不太好。”

顧思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孩子的左臂,是粉碎性骨折。”王大夫看著顧思嫻,斟酌著詞句,“骨頭碎成了好幾塊。我們衛生所的條件,隻能做個簡單的複位和固定,保住這條胳膊不廢掉。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繼續說:“但是要想完全恢複,不留下後遺症,不變成一個……一個殘疾人,就必須馬上去縣裏,不,最好是去春城的中心醫院,做手術。”

“手術需要多少錢?”顧思嫻抓住了最關鍵的問題。

王大夫伸出五根手指,歎了口氣。

“最少……也得五十塊錢。”

五十塊!

她剛剛從孫麗華那裏訛來的十五塊錢,加上自己手裏剩下的一點,滿打滿算,也不到二十塊。

王書記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厲聲對身後的民兵隊長說:“去!讓她們兩個,把賠償款拿出來!砸鍋賣鐵,也得把這五十塊錢湊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