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錢。
她可以把顧桂香打斷腿，可以把孫麗華逼到絕路，可她變不出這救命的五十塊錢。
民兵隊長得了令，立刻領著人走到了柵欄前。
“把錢拿出來！賠償款！五十塊！”
孫麗華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尖叫起來：“我沒錢！我一分錢都沒有了！那十五塊錢是我們家全部的家當！現在我們家男人連隊長都沒了，你們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顧桂香更是有恃無恐，她指著自己打著夾板的腿，哭得比誰都冤枉：“我的腿都斷了！我才是要養傷的人！我哪來的錢？你們不給我治病，還要我賠錢？還有沒有王法了！”
兩條瘋狗，在麵對要自己割肉的時候，又默契地團結了起來，一致對外地撒潑耍賴。
民兵隊長氣得臉都青了，可對著這麽兩個滾刀肉，他一時也束手無策。
王書記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民兵退下。
他知道，想從這兩個人身上立刻榨出錢來，是不可能了。
“把她們三個，連同那個錢老三，都先關押起來，等縣局的同誌來了，一並移交處理！”王書記下了命令。
他看了一眼門口麵如死灰的趙衛國，又補充了一句：“紅星屯不可一日無主，從今天起，由公社的陳副主任，暫代紅星屯生產隊隊長一職！首要任務，就是整頓隊內風氣，嚴抓生產！”
陳副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看起來很精幹的男人，他立刻站出來，響亮地應了一聲：“是！保證完成任務！”
處理完人事，王書記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回了顧思嫻身上。
他臉上的寒霜褪去了一些，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顧思嫻同誌，雖然村裏出了這些不愉快的事情，但你的功勞，組織上是不會忘記的。”
他從秘書手裏拿過那份報紙，在眾人麵前展開。
“紅星屯試種高產作物土豆，畝產超過兩千斤！這是了不起的成就！你為解決咱們全縣的糧食問題，立了大功！”
王書記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公社幹部和民兵，看向顧思嫻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顧思嫻同誌，”王書記看著她，語氣裏帶著期許，“組織上希望，你能把這個科學種植的經驗，分享出來。你有什麽想法，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隻要是對生產有利的，組織上一定全力支持！”
經驗？
顧思嫻的心裏泛起一陣苦笑。
她的經驗就是那個不講道理的神豪係統。
她能怎麽說？說隻要把種子埋進地裏，心裏想著豐收，就能畝產兩千斤？
那不是科學種田，那是封建迷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裏麵有好奇，有期待，有審視。
五十塊錢。
弟弟那張痛苦的小臉。
那隻扭曲的胳膊。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王書記的目光：“王書記，”她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我沒什麽特別的經驗。”
眾人一片嘩然。
王書記也愣了一下。
“我爹以前在洋行的時候，認識一些洋人，這些種子和一些種植的法子，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筆記裏看來的。”
她先是找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由頭。
“我自己也是邊學邊試，很多東西一知半解，說不出什麽大道理。讓我去教別人，我怕好心辦壞事，反而耽誤了大家。”
王書記的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顧思嫻深吸一口氣，拋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所以，與其讓我去講那些我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經驗’，不如讓我為組織，為政府，做點更實際的事情。”
她頓了頓，看著王書記，一字一句地說：“書記，請給我一塊地，再給我派幾個人手。我保證，在入冬之前，為縣裏種出一批新鮮的蔬菜！”
為政府種菜？
這個提議，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年頭，人人都在愁怎麽填飽肚子，都在想方設法種糧食，種紅薯，種土豆。
蔬菜？那是有錢人家才吃的東西，誰會花那麽大的力氣去種那玩意兒？
“種蔬菜？”王書記也有些意外，他追問道，“這和推廣高產作物，似乎不是一回事。”
“書記，糧食固然重要，但人也不能光吃幹糧。”顧思罕不卑不亢地解釋道，“尤其是城裏的工人同誌，還有醫院裏的病患，他們更需要補充蔬菜。而且……”
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而且，相比於糧食，蔬菜的生長周期更短，見效更快。從播種到收獲，快的一個月，慢的也不過兩個月。隻要地力跟得上，一個秋天，至少能收三到四茬。”
“最重要的是，”她看著王書記，緩緩說出了最核心的理由，“我有信心，我種出來的菜，產量絕對不會比土豆低。”
畝產兩千斤的蔬菜？
這個概念，比畝產兩千斤的土豆，還要讓人震撼。
他是一個務實的領導。
他知道，這個提議如果能成功，意味著什麽。
那不僅僅是幾千斤蔬菜，那是一種全新的生產模式，是解決城市供給問題的一把金鑰匙！
他的心，一下子變得火熱。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嚴肅被一股激動所取代，“顧思嫻同誌！你的這個想法很好！很大膽！我原則上同意！”
顧思嫻緊繃的心，終於稍稍鬆動了一分。
“你需要多大的地？需要多少人手？”王書記追問道。
“地不用太大，五畝就夠了。人手也不用多，四五個勤快肯幹的嬸子就行。”顧思嫻早就盤算好了。
“沒問題！”王書記一口答應下來，“我讓陳主任回頭就給你劃地，挑人！種子呢？你需要什麽種子？”
“種子我自己有。”顧思嫻回答。
王書記滿意地點點頭，他看著眼前的姑娘，越看越覺得是個寶。
有技術，有膽識，還不給組織添麻煩。
“好！顧思嫻同誌，你這個覺悟很高！組織上很欣賞！”他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你放心大膽地幹，有什麽困難，隨時來找我！我給你做主！”
周圍的幹部們，也都紛紛向顧思嫻投來讚許的目光。
她迎著王書記的目光，提出了要求
“書記，我確實有一個困難。”
“說！”
“我弟弟的胳膊，必須馬上去春城做手術，醫生說，宜早不宜遲。”
王書記點點頭：“這是應該的！醫療費的問題，我已經讓她們……”
“書記，”顧思嫻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裏，“公道會來，但新民的胳膊，等不了。”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書記。
“我願意為政府種菜，不計報酬，所有產出都歸公家。”
“但是，我需要預支五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