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的紅星屯,靜得有些反常。

連村頭那幾隻平日裏最愛叫喚的大黃狗,都像是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顧思嫻沒閑著。

她把那把磨得鋥亮的砍柴刀,用油紙細細包了,塞進了灶台底下的積灰裏。

那地方最不起眼,伸手就能摸著。

院子裏的竹筐又多了十幾個。

那是李嬸子這兩天沒日沒夜趕出來的。

每一根竹篾都刮得幹幹淨淨,那股子認真勁兒,全編進了筐裏。

顧思嫻坐在院子裏,手裏拿著個小錘子,輕輕敲打著筐底的竹釘。

篤,篤,篤。

聲音清脆,有節奏地敲在人的心坎上。

顧新民蹲在一旁,手裏捧著本破了皮的小人書,看得津津有味。

這孩子這兩天氣色好了不少,臉蛋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姐,這書上的孫悟空真厲害。”

顧新民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一棒子就把妖精打回了原形。”

顧思嫻笑了笑,手裏的錘子沒停。

“那是妖精自個兒作死,非要往金箍棒上撞。”

“隻要心裏沒鬼,誰也打不著。”

話音剛落,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那是那種隻有出了大事才會有的動靜。

腳步聲亂糟糟的,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吆喝。

“抓住了!抓住了!”

“別讓他跑了!”

顧思嫻手裏的錘子一頓。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竹屑。

來了。

她走到院門口,剛拉開門閂。

就看見劉大媽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那張胖臉上全是汗,跑得發髻都散了,卻透著股興奮勁兒。

“思嫻!快!快去看看!”

劉大媽一把抓住顧思嫻的胳膊,唾沫星子橫飛。

“出大事了!”

“村西頭那個破磨坊,抓著個賊!”

顧思嫻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

她扶住劉大媽,順手給她拍了拍背。

“大媽,您慢點說。”

“哪來的賊?偷啥了?”

劉大媽喘勻了氣,在那大腿上一拍。

“嗨!是個外鄉人!”

“長得跟個瘦猴似的,看著就不像好人。”

“聽說昨兒個夜裏,摸到了隔壁小王莊。”

“偷了人家一隻下蛋的老母雞,還有半袋子棒子麵!”

“結果被人發現了,一路追到了咱們村。”

“剛才民兵連的人把他堵在那個破磨坊裏,正往外拖呢!”

顧思嫻的眼睛眯了一下。

外鄉人。

瘦猴。

這不就是那天在巷子裏,跟顧招娣接頭的那個男人嗎?

看來,顧招娣這幾天沒給他送吃的。

或者是那所謂的“貨”沒弄到手,這男人餓急了眼。

這就有意思了。

“走,看看去。”

顧思嫻回身鎖了門,囑咐顧新民在屋裏別出來。

然後跟著劉大媽,順著人流往村西頭走。

一路上,村民們都在議論紛紛。

這年頭,路不拾遺雖然是口號,但真出了賊,那可是全村公敵。

大夥兒一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上去踹那賊兩腳。

到了破磨坊前,那裏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民兵連長王大壯手裏拎著根粗木棍,正站在門口吆喝。

“都讓讓!別擋道!”

“這可是破壞分子,得送公社去!”

兩個民兵押著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那男人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頭上那頂鴨舌帽早就不見了。

露出一張灰撲撲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正是那天顧思嫻見過的那個男人。

隻不過這會兒,他沒了那股子陰狠勁兒。

耷拉著腦袋,嘴角還帶著血跡,顯然是剛挨了揍。

顧思嫻站在人群外圍,沒往裏擠。

她的目光不在那賊身上。

而在人群裏搜尋著另一個身影。

很快,她就找到了。

顧招娣。

她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麵,離得遠遠的。

那張塗了粉的臉,此刻白得像張紙。

兩隻手死死抓著樹皮,指甲都要摳進肉裏去了。

那雙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被押出來的男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她在怕。

怕那個男人把她咬出來。

怕那條她精心鋪設的暗道,成了送她上路的黃泉路。

顧思嫻看著顧招娣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就怕了?

好戲才剛開場呢。

那男人被推搡著往前走。

路過老槐樹的時候,他突然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人群裏掃了一圈。

最後,停在了顧招娣藏身的方向。

顧招娣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癱在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邊,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男人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

旁邊的王大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老實點!看什麽看!”

“那是你能看的地方嗎?”

男人被打得一個踉蹌,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冷哼。

然後被民兵們押著,往村公所的方向去了。

人群呼啦啦地跟了過去。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尤其是這種抓賊的大戲。

破磨坊前瞬間空了下來。

隻剩下滿地的腳印,還有空氣中殘留的土腥味。

顧招娣還站在樹後麵,沒動。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氣。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衝花了那層廉價的脂粉。

留下一道道尷尬的印子。

顧思嫻沒急著走。

她慢悠悠地晃**過去,腳步聲很輕。

直到走到顧招娣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才停下。

“大姐。”

這一聲,輕飄飄的。

卻把顧招娣嚇得“嗷”了一嗓子。

她猛地跳起來,轉過身,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

看清是顧思嫻,她那張慘白的臉上閃過一絲猙獰。

“你……你走路沒聲啊!”

“想嚇死誰啊!”

顧招娣拍著胸口,聲音尖利,卻透著股子心虛。

顧思嫻雙手插在兜裏,神色平靜。

“大姐這是咋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剛才那賊被抓的時候,我看大姐抖得跟篩糠似的。”

“怎麽,認識?”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紮進顧招娣的心窩子。

顧招娣的眼皮狂跳。

她強撐著挺直了腰杆,眼神飄忽不定。

“胡……胡說八道!”

“我怎麽會認識那種下三濫的賊!”

“我那是……那是被嚇著了!”

“你也知道,我這人心軟,見不得這種打打殺殺的場麵。”

顧思嫻差點沒笑出聲來。

心軟?

上輩子把她賣給人販子的時候,怎麽沒見她心軟?

把重病的弟弟扔在雪地裏的時候,怎麽沒見她心軟?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