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把藤條全剪斷。

而是隻剪斷了裏麵那層受力的芯。

留著外麵薄薄的一層皮連著。

乍一看,這筐好好的,一點毛病沒有。

可隻要裝滿了菜,往起一拎。

那層皮根本吃不住勁。

到時候,“嘩啦”一聲。

底掉了。

菜撒了。

當著那些當兵的麵,這臉可就丟盡了。

要是運氣好,砸在哪個當官的腳上。

那顧思嫻就等著吃槍子吧!

顧桂香越想越興奮。

手下的動作飛快。

“哢嚓、哢嚓……”

在這寂靜的夜裏,像是老鼠在磨牙。

一連剪壞了十幾個筐。

顧桂香的手都有點酸了。

她停下來,擦了把腦門上的汗。

看著那些外表光鮮,內裏已經廢了的竹筐。

臉上露出一個陰毒的笑。

但這還不夠。

光是掉底,頂多算是質量問題。

她要讓顧思嫻永世不得翻身。

顧桂香把手伸進懷裏。

掏出一個布口袋。

打開口,一股子發黴的酸臭味飄了出來。

這是陳年的糠麩。

還是發了黴,長了毛的那種。

這東西人不能吃,豬都不愛吃。

但它有個絕妙的用處。

招蟲子。

尤其是那種黑殼的硬甲蟲,最愛這股子黴味。

隻要把這東西撒在菜葉子底下。

不出兩個時辰。

這筐裏就能爬滿密密麻麻的黑蟲子。

要是送進部隊食堂。

戰士們吃出一嘴蟲子。

那就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是破壞軍婚……不對,是破壞軍民關係!

是投毒!

顧桂香抓起一把糠麩。

像撒冥幣一樣,撒在倉房的角落裏。

又抓了幾把,塞進那些剪壞了的筐底縫隙裏。

做完這一切。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著這一屋子的“傑作”。

心裏那口惡氣終於順了。

“顧思嫻,這回我看你怎麽死。”

顧桂香原路退回窗戶邊。

費力地爬了出去。

又把窗框小心翼翼地按回原位。

用起子把榫頭敲實。

一點痕跡都沒留。

外麵的風更大了。

吹得人骨頭縫裏發涼。

顧桂香裹緊棉襖,縮著脖子溜走了。

像個剛吸飽了血的跳蚤。

消失在夜色裏。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東邊的天上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顧思嫻起了個大早。

她這一夜睡得不踏實。

夢裏總聽見有老鼠在咬東西。

醒來時,眼皮突突直跳。

這是老話說的“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她揉了揉右眼皮。

心裏犯嘀咕。

顧新民也醒了。

小家夥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姐,做飯嗎?”

“你再睡會兒。”

顧思嫻給他掖了掖被角。

“姐去倉房看看貨。”

她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清晨的空氣冷冽清新。

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股子黴味經過一夜的風吹,已經淡得聞不出來了。

顧思嫻走到倉房門口。

鎖頭掛在門鼻上,好好的。

窗戶也關得嚴實。

看來是自己多心了。

她打開鎖,推門進去。

一股濃鬱的白菜清香撲麵而來。

夾雜著一點點奇怪的味道。

像是……爛木頭?

顧思嫻皺了皺鼻子。

仔細聞了聞。

又好像沒了。

大概是倉房太久沒通風,有些潮氣吧。

她沒太在意。

走到那一摞竹筐前,挨個檢查了一遍。

上麵的白菜擺放得整整齊齊。

翠綠欲滴,看著就喜人。

她伸手按了按最上麵的白菜。

實誠。

“突突突——”

院門外傳來了汽車馬達的轟鳴聲。

緊接著是刹車聲。

顧思嫻心頭一跳。

來了。

她趕緊走出倉房,去開院門。

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停在門口。

車鬥高大,輪胎上沾著泥。

副駕駛的車門開了。

跳下來一個年輕的小戰士。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看著挺精神。

“是顧思嫻同誌家嗎?”

小戰士敬了個禮。

聲音洪亮。

“我是。”

顧思嫻點點頭。

“我是團部後勤處的,奉命來拉菜。”

小戰士把一張單子遞過來。

“這是采購單,請您核對一下。”

顧思嫻接過單子看了看。

數量、價格,都跟昨天葉修明說的一樣。

“沒問題。”

她在單子上簽了字。

“菜都在倉房裏,裝好了筐。”

“麻煩同誌們搬一下。”

“好嘞!”

小戰士一揮手。

車鬥上又跳下來兩個兵。

個個身強力壯,動作利落。

三人跟著顧思嫻進了倉房。

“霍!這菜真不錯!”

領頭的小戰士看著那一屋子的翡翠白菜,眼睛都直了。

“這比我們在供銷社買的強多了!”

“那是。”

顧思嫻笑了笑。

“葉團長親自定的貨,我哪敢糊弄。”

“行,那咱們開搬!”

小戰士擼起 袖子。

走到離門口最近的那摞筐前。

正是昨晚顧桂香重點“照顧”的那幾筐。

他彎下腰。

雙手扣住竹筐兩側的提手。

氣沉丹田,大喝一聲。

“起!”

顧思嫻站在一旁看著。

心裏盤算著這批貨結了賬,能買多少煤球。

就在小戰士發力的一瞬間。

“哢嚓——”

一聲脆響。

在安靜的倉房裏格外刺耳。

顧思嫻的臉色猛地一變。

這不是竹筐受力的聲音。

這是斷裂的聲音!

“小心!”

她下意識地喊出聲。

但已經晚了。

那個竹筐剛剛離地半尺高。

底部就像是紙糊的一樣。

瞬間塌了下去。

幾十斤重的大白菜,失去了支撐。

“嘩啦啦——”

像泥石流一樣,從破了洞的筐底漏了出來。

砸在小戰士的腳麵上。

也砸在了顧思嫻的心上。

那原本緊實漂亮的白菜。

滾了一地。

摔得葉片散亂,汁水四濺。

更要命的是。

隨著白菜滾落出來的。

還有一把灰撲撲的糠麩。

以及幾隻受到驚嚇,到處亂竄的黑殼蟲子。

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戰士愣住了。

手裏還提著那個隻剩個空架子的爛筐。

一臉的錯愕。

他看了看地上的爛攤子。

又看了看那些惡心的蟲子。

最後,目光落在了顧思嫻的臉上。

原本的熱情和客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懷疑和嚴肅。

“顧同誌。”

小戰士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就是你給部隊準備的‘好貨’?”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糠麩。

幾隻蟲子慌不擇路地爬過他的軍靴。

“爛筐,黴糠,還有蟲子。”

“你這是在糊弄誰呢?”

顧思嫻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

她死死盯著那個破損的筐底。

斷口整齊,茬口還是新的。

哪怕是個傻子都能看出來。

這是被人動了手腳!

這是有人要置她於死地!

“不是……”

顧思嫻剛要解釋。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修明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逆光裏。

他披著軍大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顯然是聽到了裏麵的動靜。

“怎麽回事?”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

最後定格在那幾隻亂爬的蟲子上。

那一瞬間。

倉房裏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

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

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