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房裏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那幾隻黑殼蟲子在白菜葉上爬得歡實。

每一條腿的動作,都像是踩在顧思嫻的神經上。

年輕的小戰士臉漲得通紅。

那是被欺騙後的憤怒。

他指著地上的爛攤子,手指頭都在哆嗦。

“這就是你要給部隊的交代?”

“虧團長還那麽信任你!”

顧思嫻沒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小戰士,落在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葉修明站在逆光裏,看不清表情。

但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是久經沙場的人才有的煞氣。

顧思嫻深吸了一口氣。

肺腑裏全是冰涼的塵土味。

她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掉眼淚。

眼淚這東西,在這個年月最不值錢。

她蹲下身,不顧那些讓人惡心的蟲子。

伸手撿起那個散了架的竹筐。

手指在斷裂的藤條上細細摩挲。

指腹傳來粗糙又鋒利的觸感。

顧思嫻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葉團長。”

她站起身,把那個爛筐遞到葉修明麵前。

動作穩得像是在遞一杯茶。

“您是行家,您上眼瞧瞧。”

“這藤條是自己斷的,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葉修明垂眸。

視線落在那個斷茬上。

藤條的斷口整齊平滑,隻在邊緣留了一點撕裂的痕跡。

那是被利器剪斷了大半,隻留了一層皮連著。

隻要一受力,立馬就會崩斷。

這是典型的陰招。

葉修明的瞳孔微微一縮。

剛才那股子要把人凍死的寒氣,瞬間收斂了不少。

他接過竹筐,用大拇指在斷口上按了按。

“剪刀。”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低沉,但沒了剛才的怒意。

旁邊的小戰士愣住了。

“團長,啥剪刀?”

葉修明把筐扔回地上。

發出一聲悶響。

“這筐被人剪過。”

“有人故意不想讓這批菜運走。”

小戰士張大了嘴,看看團長,又看看顧思嫻。

臉上的怒氣變成了尷尬。

“這……這是有人搞破壞?”

顧思嫻拍了拍手上的灰。

目光清冷地掃過地上的狼藉。

“不僅是剪了筐。”

她用腳尖踢了踢那一堆發黴的糠麩。

“我家沒有豬,也沒有石磨。”

“這種陳年的黴糠,我想找都找不到。”

“這是有人特意給我‘加’的料。”

“就是為了惡心你們,順便給我扣一頂投毒的帽子。”

葉修明走進倉房。

軍靴踩在地上的爛菜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環視了一圈昏暗的屋子。

最後目光落在了那扇緊閉的木窗上。

“昨晚有人進來過。”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了推。

窗戶紋絲不動。

但他沒有停手。

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插進窗縫裏。

輕輕一挑。

窗戶“吱呀”一聲開了。

窗框底下的榫頭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那是被起子硬撬開留下的。

“是個慣偷。”

葉修明收起匕首。

轉過身看著顧思嫻。

眼神裏多了一分探究,也多了一分欣賞。

遇事不慌,沉著冷靜。

這丫頭,確實有點意思。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顧思嫻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牆根下的那排腳印。

昨晚風大,土鬆。

那腳印雖然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個大概。

腳掌寬大,步子卻不大。

是個裹過腳又放開的老女人。

或者是穿了不合腳的大鞋。

顧思嫻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張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顧桂香。

除了她,沒人這麽恨自己。

也沒人對這個老宅子的構造這麽熟悉。

連這種卸窗戶的下三濫手段都使得出來。

“大概猜到了。”

顧思嫻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不過捉賊要捉髒。”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轉過身,看著那一屋子的菜筐。

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葉團長,這批貨出了問題。”

“沾了黴味和蟲子的,肯定不能給戰士們吃。”

“您要是信不過我,這生意咱們就此作罷。”

“定金我退給您。”

說著,她就要去掏兜裏的錢。

做生意講究個誠信。

雖然是被陷害的,但貨是在她手裏壞的。

這個責任她得擔。

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幹燥溫熱,帶著薄繭。

葉修明看著她,眼神深邃。

“部隊缺菜,這是實情。”

“既然查清楚了是有人搞破壞,那就不是你的錯。”

“把壞的挑出來。”

“剩下的,隻要沒問題,我全要。”

顧思嫻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葉修明會這麽好說話。

這年頭,當官的哪個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遇到這種麻煩,躲都來不及。

“還愣著幹什麽?”

葉修明鬆開手,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動手挑。”

“別耽誤了出車的時間。”

說完,他竟然真的彎下腰。

開始搬動那些沉重的竹筐。

堂堂一個團長,幹起這種粗活來一點架子都沒有。

那兩個小戰士見狀,哪還敢站著。

趕緊跑過來幫忙。

“嫂……顧同誌,剛才是我不對。”

剛才那個發火的小戰士撓了撓頭,一臉愧疚。

“我這人直腸子,您別往心裏去。”

顧思嫻搖了搖頭。

“沒事,不知者不怪。”

她也加入了篩選的隊伍。

幾個人忙活了起來。

好在顧桂香那個老虔婆力氣有限。

隻剪壞了最上麵那一層筐。

底下的都完好無損。

至於那些黴糠,也隻撒在了門口這一塊。

裏麵的菜還是幹幹淨淨的。

顧思嫻讓戰士們把好的搬上車。

壞的留下來。

不到半個鍾頭,車裝滿了。

雖然損失了幾百斤白菜,但大頭算是保住了。

葉修明站在車旁,拍了拍手上的土。

“一共是一千二百斤。”

“按之前說好的價。”

他示意那個負責記賬的小戰士給錢。

顧思嫻攔住了。

“葉團長,這錢不對。”

“少了那些壞的,不能收這麽多。”

“再說了,讓戰士們跟著受累,這工錢也得算我的。”

葉修明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

忽然笑了。

這一笑,像是冰雪消融。

連帶著那身冷硬的軍裝都柔和了幾分。

“你這丫頭,倒是實誠。”

“行,那就按實數結。”

“不過工錢就算了。”

“為人民服務,是我們的宗旨。”

小戰士把錢點好,遞給顧思嫻。

顧思嫻接過錢,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雖然少賺了點,但這條路算是鋪平了。

而且,經過這一遭。

她和葉修明之間,似乎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這幾筐爛菜,你打算怎麽處理?”

葉修明指了指地上那些“罪證”。

顧思嫻看著那些爛筐和爬蟲。

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既然有人費盡心思給我送禮。”

“我要是不回禮,豈不是太不懂事了?”

“留著吧。”

“正好用來釣魚。”

葉修明挑了挑眉。

沒再多問。

聰明人說話,點到為止。

他拉開車門,跳上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