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來勁,手指頭差點戳到顧思嫻鼻子上。

“顧思嫻,你這是走資派作風!是思想出了大問題!”

“今兒個這些東西,我都得扣下!”

“你也得跟我回公社,好好交代問題!”

說著,他就要去搬那個最大的柳條筐。

那是葉修明剛才定了的那筐。

顧思嫻剛要開口。

一道黑影突然籠罩了過來。

一隻滿是泥點子的大手,穩穩地按在了那個筐沿上。

力道不大。

卻讓劉幹事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也沒能把筐挪動分毫。

“你要扣誰的東西?”

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寒氣。

劉幹事一愣。

這才發現牆角陰影裏還站著個人。

他剛才光顧著看菜,壓根沒注意這後院還有男人。

“你誰啊?”

劉幹事挺直了腰杆,拿出了公社幹部的架勢。

“這是公社辦公,閑雜人等閃開!”

“要是敢阻攔,連你一塊抓!”

葉修明沒說話。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泥。

然後才轉過身,正眼看了劉幹事一眼。

那一身白襯衫雖然沾了灰。

但那挺拔的脊梁,還有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場。

讓劉幹事心裏沒來由地打了個突。

這人,看著不像一般老農啊。

葉修明把擦手的帕子往旁邊一扔。

順手拿起了搭在架子上的軍裝外套。

他也沒穿,就那麽披在肩上。

那四兜的軍裝,在夕陽下格外紮眼。

尤其是領章上那那一抹紅。

劉幹事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團級幹部?!

在這個年代,四個兜那是身份的象征。

普通大兵隻能穿兩個兜的。

這紅星屯附近是有駐軍,但他沒想到,能在這種破落院子裏碰上這麽大的官。

劉幹事剛才那股囂張氣焰,瞬間就像被戳破的皮球。

癟了。

“首……首長?”

劉幹事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腿肚子有點轉筋。

葉修明理了理衣領,眼神冷淡地看著他。

“你是哪個單位的?”

“這紅星屯的民兵連我都熟,怎麽沒見過你?”

劉幹事連忙從兜裏掏出工作證,雙手遞過去。

“報告首長,我是公社辦事處的劉……劉建設。”

“今兒個是接到群眾舉報,說……說這裏有人搞破壞。”

葉修明沒接那個證件。

隻是瞥了一眼。

“搞破壞?”

他指了指院子裏的那些菜筐。

“你說這些?”

劉幹事額頭上的冷汗下來了。

他拿不準這首長跟顧家是什麽關係。

但看這架勢,這關係肯定淺不了。

“這……這不是有人說數量太大,來源不明嘛……”

劉幹事的聲音越來越小。

葉修明冷哼一聲。

這一聲哼,嚇得劉幹事差點把手裏的皮包掉了。

“這些菜,是我們團部定的。”

葉修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近期部隊搞野外拉練,後勤補給跟不上。”

“我看這老鄉家種的菜不錯,特意來采購一批,給戰士們改善夥食。”

“怎麽,公社現在連部隊的後勤都要管了?”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別說劉幹事,就是公社書記來了也接不住。

破壞軍民關係,阻礙部隊後勤。

這罪名可比投機倒把大多了。

劉幹事的臉瞬間煞白。

“不不不!首長您誤會了!”

他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我哪敢管部隊的事啊!”

“我要知道這是給子弟兵吃的,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查啊!”

“這都是誤會!純屬誤會!”

葉修明往前走了一步。

軍靴踩在地上的聲音,沉悶有力。

“誤會?”

“既然是誤會,那剛才說的封建迷信,又是怎麽回事?”

劉幹事此時隻想趕緊開溜。

哪還敢提什麽迷信。

“那是瞎說!絕對是瞎說!”

“顧同誌這是勞動致富,是擁軍模範!”

“那些舉報的人就是眼紅,就是想破壞團結!”

“首長您放心,回去我就嚴查!把那個寫黑信的揪出來批評教育!”

葉修明點了點頭。

“那就辛苦劉幹事了。”

“我們部隊講究個軍民魚水情。”

“顧同誌幫了我們的忙,我不希望她在地方上受什麽委屈。”

這話裏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

以後誰要是再敢找顧思嫻的麻煩。

那就是跟部隊過不去。

劉幹事連連點頭哈腰。

“那是那是!顧同誌覺悟這麽高,公社肯定要表揚!”

“那……首長您忙,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抓起車把子,逃命似的往外跑。

上車的時候太慌張,腳下一滑,差點連人帶車栽進路邊的溝裏。

但他連停都不敢停,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車。

一溜煙沒影了。

院子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顧思嫻看著劉幹事那狼狽逃竄的背影。

又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葉修明。

這人扯起虎皮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葉團長,說謊可是要犯錯誤的。”

顧思嫻嘴上這麽說,眼裏卻帶著幾分笑意。

葉修明把軍裝穿好,扣上風紀扣。

恢複了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

“我沒說謊。”

他指了指那些菜。

“錢我都付了,這就是部隊的物資。”

“至於拉練……”

他頓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

“下周確實有拉練計劃。”

“隻不過,提前幾天把菜備好,也算是未雨綢繆。”

顧思嫻被他的強詞奪理氣笑了。

“行,你是團長,你有理。”

她蹲下身,把剛才葉修明按住的那個筐搬開。

裏麵的白菜完好無損。

“不過,這次多謝了。”

若是沒有葉修明。

今天這關雖然也能過,但肯定要費一番周折。

甚至可能要動用空間裏的那些底牌。

那樣的話,風險就大了。

葉修明沒接話。

他重新拿起泥刀,走到那個還沒補完的狗洞前。

“謝就不用了。”

“這菜既然是供給部隊的,質量得把好關。”

“以後每隔三天,我會派車來拉。”

“你要是還有別的什麽好東西……”

他回頭看了顧思嫻一眼。

“也可以一並準備著。”

“隻要東西好,部隊都要。”

這就是變相給她開了個長期通行證。

有了這條線,以後她在村裏幹什麽都方便多了。

顧新民從屋裏跑出來。

手裏端著個粗瓷大碗,裏麵是剛倒的涼白開。

“葉叔叔,喝水!”

小家夥仰著臉,眼睛裏滿是崇拜。

剛才那一幕,他在窗戶縫裏看得清清楚楚。

幾句話就把那個凶巴巴的劉幹事嚇跑了。

葉修明放下泥刀,接過碗。

一口氣喝幹。

他摸了摸顧新民的頭,手勁有點大,把小家夥的頭發揉成了雞窩。

“好好讀書。”

“長大了也來當兵。”

顧新民用力點了點頭,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