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敵敵畏瓶子。

瞬間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那一向沉穩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氣。

“投毒?”

他問得簡短。

顧思嫻點了點頭。

“未遂。”

“不過證據確鑿。”

葉修明伸手拿過顧思嫻手裏的瓶子。

“給我。”

顧思嫻愣了一下,沒鬆手。

“這是我的把柄。”

葉修明看著她那副護食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知道。”

“這東西太髒,別汙了你的手。”

“我幫你保管。”

“放在我這,比放在你那更有威懾力。”

這話倒是不假。

顧思嫻是個平頭百姓,頂多是去舉報。

但葉修明這身皮,代表的是國家暴力機關。

要是這東西在他手裏。

趙大妮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再造次。

顧思嫻鬆開了手。

葉修明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把瓶子包好,揣進懷裏。

然後,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大妮。

也沒說話。

就那麽冷冷地盯著。

那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趙大妮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老虎盯上了。

連呼吸都快忘了。

“滾。”

葉修明隻說了一個字。

趙大妮如蒙大赦。

連那剛刨出來的毒土都顧不上了。

抱著那隻廢了的手,連滾帶爬地鑽出了狗洞。

跑得比兔子還快。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那股若有若無的農藥味。

顧思嫻看著葉修明。

“你怎麽來了?”

葉修明收回目光,看向那一筐筐翠綠的白菜。

“聽說你有好東西。”

“部隊食堂缺菜,我來看看。”

他說得一本正經。

顧思嫻卻聽出了幾分刻意。

部隊食堂有專門的采購渠道,哪需要一個團長親自跑來村裏收菜。

這借口找得也太蹩腳了。

不過,她也沒戳破。

有人送上門來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那你來得正好。”

顧思嫻指了指那筐差點遭殃的白菜。

“這一筐不行了,沾了味兒。”

“剩下的你隨便挑。”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菜貴。”

葉修明挑了挑眉。

“多貴?”

“供銷社兩分錢一斤,我這要五分。”

顧思嫻獅子大開口。

這年頭,白菜都是大路貨,哪有這麽叫價的。

她就是想看看這人的誠意。

沒想到葉修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全要了。”

顧思嫻一怔。

“你說啥?”

“我說,這些,全要了。”

葉修明指了一圈院子裏的筐。

“另外,那筐沾了味的,我也要了。”

“拿回去做化驗樣本。”

“總得留個底,萬一以後有人翻案,也有個說法。”

顧思嫻看著他那張嚴肅的臉。

心裏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這人,是在變著法地護著她。

“不用你做樣本。”

顧思嫻別過頭,避開他的視線。

“我自己能處理。”

“而且,這麽多菜,你車裝得下嗎?”

葉修明笑了。

那是顧思嫻第一次見他笑。

不像平時那麽冷硬,反而帶著幾分少年的爽朗。

“裝不下,我叫卡車來拉。”

“怎麽,怕我不給錢?”

他從兜裏掏出一疊大團結。

嶄新的,帶著油墨香。

“定金。”

他把錢塞進顧思嫻手裏。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觸到了她的掌心。

有些粗糙,但很暖。

顧思嫻像是被燙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縮手。

卻被他反手握住了。

“這手,是用來種菜的。”

葉修明的聲音低了幾分。

“以後這種髒活,別自己動手。”

“喊我。”

顧思嫻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用力抽回手,臉上有些發燙。

“葉團長,咱們是買賣關係。”

“別動手動腳的。”

葉修明也沒生氣,自然地收回手。

“行,買賣關係。”

“那作為合作夥伴,我幫你修個牆,不過分吧?”

他指了指那個透風的狗洞。

“這種漏洞,留著太危險。”

說完,也不等顧思嫻答應。

他脫下軍裝外套,搭在旁邊的架子上。

隻穿著一件白襯衫,挽起袖子。

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走向牆角的那堆土坯。

顧思嫻看著他熟練地和泥,搬磚。

動作利落,一點也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幹部。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

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隻是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心裏那堵築了很久的牆。

似乎也跟著那個狗洞一起。

被填補上了一塊。

隻是她不知道。

此時此刻。

就在村口的必經之路上。

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男人正騎著自行車匆匆趕來。

車把上掛著個公文包。

一臉的焦急。

是公社的劉幹事。

他是來找顧思嫻的。

剛才有人舉報,說顧思嫻家搞封建迷信,還投機倒把。

舉報信上按著紅手印。

署名是:熱心群眾。

劉幹事一邊蹬車一邊擦汗。

這顧家丫頭,怎麽就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這要是抓個現行。

那可是要開批鬥大會的啊。

他根本不知道。

等待他的,不是什麽投機倒把的現場。

而是一尊他惹不起的大佛。

泥刀在手裏轉了個花。

葉修明幹活是個行家。

和泥、抹灰、填縫,動作一氣嗬成。

那雙拿槍的手,擺弄起這些粗笨家什也不含糊。

顧思嫻站在一旁,手裏遞著磚塊。

兩人配合得默契,像是在這院子裏搭夥過日子的兩口子。

但這氣氛,沒維持多久。

“吱呀——”

院門被人猛地推開,門軸發出慘叫。

那動靜大得,連牆頭上的麻雀都嚇飛了。

劉幹事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往牆根一摔。

皮包夾在胳膊底下,一邊擦汗一邊往裏闖。

他這一路蹬得急,大背頭都被風吹亂了。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臉上那股“抓現行”的興奮勁兒。

“顧思嫻!都在呢?”

劉幹事這一嗓子,官腔十足。

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院子裏來回掃射。

這一掃,他的眼睛就直了。

那一筐筐還沒來得及遮蓋的翡翠白菜。

在夕陽下泛著水靈靈的光。

這哪是白菜,這分明就是徹頭徹尾的“資本主義尾巴”!

劉幹事激動得手都在抖。

這可是大功一件啊。

要是把這案子辦實了,他這“幹事”前麵那個“副”字,沒準就能摘了。

“好啊!好你個顧思嫻!”

劉幹事幾步竄到那一堆菜筐前。

伸手就去翻弄那些白菜。

“我就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有人舉報你搞投機倒把,私藏物資,我看你這回往哪跑!”

顧思嫻手裏的動作停了。

她沒慌。

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變一下。

隻是把手裏的那塊磚頭,輕輕放在了腳邊。

“劉幹事,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顧思嫻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些菜是我自家地裏種的,怎麽就成投機倒把了?”

“自家種的?”

劉幹事冷笑一聲,唾沫星子橫飛。

“你家幾畝地?幾口人?”

“能種出這麽多精細菜?”

“這分明就是你從別處倒騰來的!”

“還有人說你搞封建迷信,用什麽神水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