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檸發現詹姆斯醫生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歎息,更加緊張了。
“大夫,他怎麽樣?”
詹姆斯醫生為難地看向了方書檸,盡量委婉地解釋著。
“怎麽解釋好呢?鬱會長的傷口應該沒什麽大礙了……隻是生命特征有些不盡人意,可能這種狀態要維持一段時間……”
什麽叫維持一段時間?這個時間有多長?還要再等一天嗎?
“醫生,能不能說明白一些?”
“這個……”
詹姆斯的目光落在了鬱尊的臉上,又緩慢地搖了一下頭。
“植物人,夫人聽說過嗎?”
“植,植物人?”
方書檸驚愕地瞪著眼睛,植物人她當然聽說過,一種和植物生存相似的人體狀態,除了基本的生命特征之外,認知能力完全喪失,沒有任何主體活動。鬱尊隻是中了一槍,雖然情況很嚴重,但怎麽可能成為植物人?
“他的器官在衰竭……”詹姆斯感到很遺憾,植物人也許可以維持幾年不死,但器官衰竭,卻無法劫持那麽久。
“不會的,醫生,你再檢查一遍,是不是診斷錯了?”方書檸懇求詹姆斯重新確診,鬱尊怎麽這麽虛弱?
“剛才我檢查了兩遍,鬱夫人。”
詹姆斯大夫遇到一些這樣的病人,受了重傷之後,雖然得到了及時救治,手術也很成功,卻和預計的效果相差甚遠,個別的病人在沉睡幾年後便離開了人世。
“我真的盡力了。”
詹姆斯感到很抱歉,不敢直視方書檸的眼睛,無法讓鬱會長康複出院,他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轉過身,詹姆斯對林顯仁說了一聲抱歉後,帶著兩名助手離開了病房。
“植物人……器官衰竭?”
林顯仁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病**的鬱尊,自以為拉攏了鬱尊,有了強大的後盾,現在看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懊惱地歎了口氣,林顯仁甚至沒上前安慰女兒一句,快速轉身向門外走去,三兄弟隨後跟上,四人行色匆匆地離開了教會醫院。
以目前的形勢來看,鬱尊除了還有一些財力之外,對林家已經毫無用處了,林顯仁不會在這裏再多浪費一分鍾的時間。
這些人情冷淡,世態炎涼,對方書檸來說,不算什麽,她更看重的是,鬱尊能快點好起來。
植物人?這個結論,她無法接受。
病**,幾乎被判了死刑的男人靜默無聲地躺在那裏,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如果不是給了確切的診斷,他看起來隻是疲憊後的沉睡。
“鬱尊,我該怎麽辦?”她低聲問著他。
對方書檸來說,鬱尊就是一棵參天大樹,給她遮風擋雨,如今這棵大樹突然倒下了,她這樣柔弱的小草,如何能承受狂風暴雨?
難過地握住了鬱尊的手,方書檸感覺整個世界徹底崩塌了。
沒了他的陪伴,沒了他的照顧,她要怎麽在1924 年的上海生存,怎麽麵對那些困難?
紛亂的年代,豈是她一個人可以單獨麵對的?
“醒醒,鬱尊醒醒,不要這樣扔下我……”
方書檸把頭抵在鬱尊的手臂上,無聲地啜泣著。
淚水一滴滴滾落下來,濕透了他的衣袖,不經意之間,鬱尊的眼皮微動了一下,方書檸卻因難過,沒能察覺。
可能是得知了鬱會長的病情無望,來看望的人少了,連門口守著的記者也撤了一大批,人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一個植物人的身上。
方書檸一直趴在鬱尊的床邊,無聲地啜泣著,甚至連病房的門被人推開了,也沒能察覺。
“換藥。”
那人沉悶地說了一句,方書檸趕緊擦了一下淚水,扭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醫生走了進來站在她的身後。
“剛才詹姆斯醫生來過了。”方書檸解釋著。
“嗯,他讓我來的。”
年輕的醫生走過來,放下了藥箱。
“哦。”
方書檸起身,讓到了一邊。
年輕的醫生打開了醫藥箱,拿出了藥水,藥布,還要一把白色的剪刀,然後掀開了鬱尊身上蓋著的被子。
不知是不是新手,還是有點緊張,掀被子的時候,他的衣角碰到了托盤,藥水瓶竟掉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響,男醫生的動作停住了,眼角的餘光看向了方書檸。
這是一雙陌生的眼睛,他沒來過這個病房。
鬱尊屬於教會醫院的特殊病人,不是什麽醫生隨便能接近的,中途更換醫生都是要獲得批準的,更讓方書檸感到不解的是,詹姆斯醫生為什麽不自己親自來呢?
“我幫你撿。”
方書檸俯身幫男醫生撿那個藥瓶,眼睛卻在偷偷打量他,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這位年輕的醫生穿著的白大褂下擺,沾著一條血跡。
醫院裏的醫生身上有血跡,不足為奇,教會醫院每天都有手術,有手術就會見血,隻是這位醫生沾染血跡的位置有些奇怪……除了白大褂的下擺,鞋子上也有一處,如果不是傷者躺在地上進行救治,是沒有這種可能的。
撿起了藥瓶,方書檸把它遞給了他。
“謝謝。”
年輕的醫生接過了藥瓶,竟連擦都沒擦一下,直接放在了消毒紗布上,然後拿起了剪刀。
對於外傷傷口,最怕的就是感染,稍有常識的醫生,都不會那掉在地上的東西直接放在處置盤和紗布上的,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
方書檸屏住了呼吸,待年輕醫生伸出手時,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讓詹姆斯醫生親自來換吧。”
“他很忙。”
年輕的醫生推開了方書檸的手,方書檸卻再次製止了他。
“他是鬱會長,不是普通人。”
“換藥,隻是小事,您太緊張了。”
“是嗎?”
方書檸更不肯放手了,一個醫生,走出手術室,白大褂帶了血,竟連換都不換嗎?不過是給病人換藥,無關生死,用不著這麽匆忙吧?
“上次換藥也是你嗎?摘下口罩讓我看看。”
方書檸的要求,讓年輕的醫生皺起了眉頭,他緩緩抬起了眼睛看向了方書檸,目光之中竟透出一絲凶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