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森的追悼會結束以後,本來找我了。他沒提前說,我也沒問。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門口卻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我知道一定是他。我從來沒問過他是怎麽知道我的地址的,而且說實話,這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我打開門,向後退了一步讓他進來,自然得如同這個場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整個過程無須任何言語。
我記得他身上穿著的依然是早上那套西服,不過幾分鍾後,我親手幫他脫掉了那身為妻子送葬的衣服。他的上衣被窩成一團扔在我的鞋子旁邊。我穿著那雙高跟鞋步行了三公裏才到家,鞋跟都被磨爛了,我的腳也慘不忍睹。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有種手忙腳亂的急迫感,我的手指頭笨拙地摸索著他的紐扣,就像從懸崖邊磕磕絆絆地往下掉。仿佛如果我們不抓住這個大腦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製的忘我瘋狂時刻,下一秒就會恢複理智,然後慢慢退回到之前堅守底線的關係裏;仿佛突然出現的理智會一把將我們拽回現實,讓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犯下一個多麽可怕的錯誤。
但我們沒有停。
**過後,我們十指緊扣,靜靜地躺在一起。
我依然睡在從家裏帶過來的小時候那張小得可憐的床墊上。瑪格麗特的味道像滴落的汙漬,深深地滲透進織物的纖維裏。和本躺在一起,仿佛讓我回到了過去的那段時光,自己一下變回了那個小孩子。回到那段和妹妹鑽在被窩裏,舉著手電筒講故事,試著蓋過走廊盡頭某個角落傳來的低聲爭吵或淒厲尖叫的時光。
“我們的事不能告訴別人,你知道吧?”沉默了幾分鍾後他突然說,手還在不停撥弄著我的頭發。我試著不去在意他手指上的婚戒劃過我的皮膚時帶來的冰冷刺痛感。“暫時還不能。”
我看著他,在黑暗中摸索著他的輪廓。
“因為工作,”他解釋道,“我可能會失去工作,你也是。”
“嗯,好。我知道的。”
“我們總會找到合適的機會。”說著,他吻了吻我的額頭,然後翻了個身站起來。
我記得自己看著他穿上**走進浴室,目光貪婪地追隨著他,仿佛下一秒就會失去他似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該作何感受。有個問題在我的腦海裏縈繞了整整一天,那顆無法言說的懷疑的種子,在早上本把我拉進他懷裏的那一刻便深埋下了。它細長的根部在我的腦海裏蜿蜒而行,深深紮根、野蠻生長。自從他將手伸進我的發絲,吻了我之後,我便不斷地問自己一個問題:假如艾利森沒有死,這一切還會發生嗎?
如果她還活著,本會選擇我嗎?
也許今晚隻是他過度悲傷的宣泄而已。也許他隻是無法忍受獨自一人回到空****的房子裏,畢竟那些她手裏拿著空藥瓶、唇邊粘著白沫躺在地上的記憶還盤旋在房間的上空。我想象著剛剛站在我家門口的他,黑眼圈就像馬路上肮髒的雨水坑一樣碩大。也許明天他一睜眼清清嗓子,看著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會告訴自己,這隻是一個錯誤。就像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個夜晚一樣,再不能被提起。
畢竟,這個選擇題原來就擺在他的麵前過,但每一次,他都選了她,選了艾利森。初次見麵的那晚他選擇了她,趁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偷偷溜走,再也沒有回來。還有我們一起度過的無數個私密的夜晚,他都選擇了她。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用手摳著瓶子上泡濕了的商標,然後起身,點點頭後決然離開,獨留下我,呆呆地看著吧台上一堆殘破的紙屑。艾利森活著的時候,他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她而不是我,這是個多麽殘酷的事實。從這個角度講,當我半夜躺在這裏,跟本在一起,我心裏是有些高興的。因為艾利森已經入土為安了,她原本健康的皮膚已然毫無生氣了,在我耳邊說過悄悄話的雙唇,也永遠地閉上了。他再也不用糾結了,命運已經幫他做出了選擇。
事實上,他根本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