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餐廳的路上,我又接到一個電話,這次是哈裏斯醫生打來的。
“伊莎貝拉。”他似乎很開心我能打給他。這幾個月我一直躲著他,我知道,醫生對自己的病人是有期待的,期待在他們的幫助下,病人能一天天地好起來。所有的問題都應該像鹽遇到水一樣,慢慢地溶化掉,隻留下一絲曾經的苦澀滋味。但很明顯,我並沒有如他所願般地日漸康複,我的問題也並未像藥到病除般地消失不見。“不好意思沒接到你的電話,剛剛有病人在。”
“嗨,”我把手機夾在臉和肩膀之間,此刻的我正在開車,距離餐館還有十分鍾的路程,“沒關係。我想問我能不能約個時間……”
“可以的,你留言要求盡快安排時間,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撒了個謊,“隻是有些問題想問問你,聽聽你的意見。”
“那今天下午可以嗎?我剛好有病人取消了預約。”
我看了看車裏的表,已經十二點多了:“幾點呢?”
“一點三十分。”
我的手指敲著方向盤思考著。我想聽聽韋倫怎麽說,不對,我必須聽聽他怎麽描述那段他杜撰出來的和多齊爾警探的談話,還有關於保羅·海耶斯的謊言。我得弄清楚他想要什麽,他來這裏的目的,還有他為什麽騙我。但同時,我知道就算中午不去見他,晚上我也會見到他。和他見麵是避免不了的。
“沒問題,一點三十分見。”我立刻決定取消和韋倫的午餐,去哈裏斯醫生那裏。畢竟,相比韋倫撒謊的原因,以及他進入我的家、我的生活的目的,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在電腦上看到的那些東西。
一踏進醫生的辦公室,我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就像在夢裏回到了自己的家。我以前是這裏的常客,從去年七月開始,我每周都要來這裏兩次,因此對這個地方逐漸熟悉起來。可是現在這裏有很多細節都發生了變化,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我心裏清楚,這些改變是很細枝末節的,是六個月來日積月累的不斷粉飾。但突然回到這裏的我感覺很突兀,就像長時間沒見的小孩,容貌似乎瞬間發生了巨變,讓人覺得陌生。
這一切都令我不安,我仿佛走錯了地方。
“你的睡眠質量怎麽樣?與之前相比好些了嗎?”哈裏斯醫生靠近我問道。他的頭發比我上次見他時長了,下巴上的胡楂也長了些。
“是的,比之前好。”我撒謊了,“好得多。”
“太棒了,”他明顯對於自己的治療效果感到很滿意,“你有沒有遵照我的醫囑,多運動,戒掉酒精和咖啡因……”
“是的。”我又撒了個謊,不想和他一直糾結這個問題。因為白天的我需要咖啡因來提神,沒有咖啡因的刺激,我和一具行屍走肉沒有什麽兩樣。至於酒……有時候,出於各種原因吧,我也不能沒有。
“你有沒有按我說的,給自己營造一個放鬆的睡眠環境?比如關閉電子設備、屏蔽一切給你帶來壓力的東西……”
“是的。”
謊話說得是越來越順口了。但我總孤單一人,總活在緊張不安的情緒裏,總盼望梅森能平安無事回家。這樣的我,該如何給自己營造一個放鬆的睡眠環境呢?我的生活就是我全部的壓力來源,我的家就是一個案發現場,記錄著一個無法偵破的案件。
“白天睡眠的時間減少了吧?”
我回想起那些幾分鍾或幾小時不知不覺的微睡眠,回想起自己一睜眼,發現有人正滿臉關切地盯著我看,比如韋倫,或某個陌生人。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控製不了自己。所以我隻是點了點頭,依然沒有說實話。
“安眠藥呢?你還在吃嗎?”
“偶爾,但藥效還是有點弱。”
“已經是最大劑量了。”
“我知道。”
哈裏斯醫生看著我,調整了一下坐姿。
“所以你想和我聊些什麽呢?”哈裏斯醫生說話時,不停轉動著手裏的那支筆,像在把玩一根小指揮棒,“你說你有問題要問我。”
“是的,但不是關於失眠的,是關於我的夢遊症。”
“對了,”說著,他靠在椅子上笑了,“你原來患有夢遊症是吧?我記得我們以前討論過這個問題。”
“我小時候夢遊的次數比較多。”
“青少年時期,這種情況是比較常見的。”
“那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的呢?”
“很多原因都有可能,”他說,“比如過度疲勞、睡眠不規律、心理創傷、高燒、安眠藥、遺傳因素、精神壓力等,不過很多時候是毫無緣由的。”
“沒有什麽特定的原因嗎?”
“沒有。夢遊一般發生在睡眠的三、四期深睡階段,也叫作分離性漫遊,大腦的某些部分處於睡眠狀態,有些部分處於清醒狀態。”
“我在想—”我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小聲問。這種感覺越來越像那個清晨,蒙哥馬利警長和我並排坐在臥室床邊,我拚命掩飾真相時的感覺。我小心地避開他的視線,生怕他發現我眼睛裏深藏的秘密和謊言,如同冬眠的動物一般蜷縮在瞳孔深處。“人在夢遊的時候有沒有可能做一些壞事,自己卻毫無意識,也沒有記憶?”
“看怎麽定義壞這個概念了,”哈裏斯醫生用手托著下巴說道,“比如有時候有人夢遊時在衣櫃裏小便,或者在外麵亂逛,甚至像沒事人一樣和別人聊天。這些行為都挺尷尬的。”
“不,我的意思是,會不會幹一些……危險的、暴力的事情?”我抬頭看著他問。
他語速很慢地回答我:“有夢遊駕駛或是翻窗戶的情況發生,這種行為確實非常危險,但比較少見。”
“會不會對別人構成安全上的威脅呢?”
哈裏斯醫生停了下來,眯著眼看著我問:“你問這個幹嗎?”
“我感覺自己好像又開始夢遊了,有天早上醒來,我發現客廳裏有些東西的位置改變了,我不記得自己收拾過……我有些擔心。”我在車裏編好的故事無比自然地從嘴裏冒了出來,和構思的幾乎一字不差。
我記得小時候,無數個清晨醒來,發現自己的東西被扔得到處都是。兩隻鞋子會分別出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梳子跑到洗衣房去。我撿起這些東西仔細端詳、左思右想,難道它們夜裏長了腿,自己在屋子裏遊來**去?
“那應該就是了,但也不用過於擔心,把家裏的門鎖好,這樣你就不會跑到外麵去,也可以設個鬧鍾什麽的。大約有百分之二的兒童夢遊症會持續到成年,鑒於你小時候就有這個症狀,所以現在出現這種情況並不奇怪。”
“好,”我點點頭說,“那就好。所以應該從來沒有人……那個,在夢遊時殺過人吧?”
我刻意地笑了一下,盡量想表現出這隻是個玩笑,不代表我真的相信那種可能性的存在,抑或曾經認真思考過、好奇過這個問題。這隻是某個一閃而過的念頭、轉瞬即逝的瞬間而已,就像那些腳印或是泥巴,我可以假裝它們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殺人夢遊症,”哈裏斯醫生笑著說,“不管你信不信,以前確實發生過。但還是那句話,這種情況太少見了。”
胃部再次傳來那種熟悉的絞痛感,就像有人塞了個絞肉機進去,把我的五髒六腑都絞得粉碎。
“最有名的就是一九八七年的肯尼斯·帕克斯案,他被指控謀殺嶽母和謀殺嶽父未遂。”
“他對他們做了什麽?”
“他獨自驅車十四英裏到嶽父嶽母家,用自己的鑰匙進入房子後,用鐵棒重擊嶽母致其死亡。在這之後,他試圖掐死嶽父未果,於是駕車離開了。”
“這些都發生在他夢遊的時候嗎?”
哈裏斯醫生聳了聳肩說:“五位精神病專家似乎一致這麽認定,所以他被無罪釋放了。”
“這怎麽可能呢?”
“人的潛意識既美麗又神秘,”他用筆敲著自己的額頭說,“前額葉是大腦發育最高級的區域,與道德感有直接的關聯性。但在夢遊狀態時,那部分大腦處於睡眠狀態,因此夢遊者在夢遊時是有可能做一些可怕的、清醒時絕對不會做的事情的。因為人在那種狀態下,是沒有是非觀念的。”
我咽了下口水,點頭附和著,努力表現出很感興趣但又與我無關的樣子。看上去我隻是好奇,僅此而已。
“就像你的身體打開了自動駕駛模式一樣,不受控製。但是,當然了,大多數夢遊殺人都不是這麽極端的情況。”他接著說,“一般來講,這些人夢遊時也許隻是在做一些平時做的事情,比如開車上班或者刮胡子,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意外殺死了別人或是自己。”
我想起了梅森的嬰兒房,想到了自己。那個從客廳飄過,駐足在嬰兒房門口的黑影,正如我的日常生活那樣,熟練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也有一種情況,就是當夢遊的人受到驚嚇時,可能會攻擊旁觀者。這就是傳說的—最好不要叫醒正在夢遊的人。”
我又想起和瑪格麗特躺在我臥室的**,她半張臉埋在我的枕頭裏,眼睛瞪得圓圓地看著我。
“你叫我了嗎?”當時我問她,尷尬的情緒就像突然躥起的火苗一樣灼燒著我的脖子。
“沒有,媽媽不讓,她說那樣做很危險。”
“哪能有什麽危險,都是民間傳說而已。”
“那過後,夢遊的人會記得自己做了哪些事情嗎?”
“除非他們在暴力行為的過程中醒來,一般情況下不會記得。盡管偶爾能記起一些,就像回憶自己做過的夢一樣,但大多數時候,夢遊的人很少在醒來後對自己夢遊時發生的事情有印象。”
我清了清嗓子,迅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此刻的我隻想盡快離開這裏。
“謝謝您,這對我幫助很大。”
“你確定你想問的就這些嗎?”哈裏斯醫生也站了起來,“下個病人來之前我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是的,就這些。我隻是想確認一下,我的症狀是否有什麽安全隱患而已。”
“大多數情況下,非常安全。”說著,他把手插進了口袋。我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當我向門口走去時,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後背。“但是,伊莎貝拉……”
“嗯?”我轉過身,手已經放在門把上了。
“你知道比夢遊更可怕的是什麽嗎?”
“什麽?”
“睡眠不足。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各種各樣的問題。”
“我知道。”我尷尬地擠出一絲微笑。
“我是認真的,”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我,表情十分嚴肅,好像不太確定自己應該放我離開,“無論是嗜睡、記憶力減退,還是感官失調,如果嚴重到一定程度,都會導致幻覺和妄想。那樣就麻煩了。”
“我知道。”我咬著嘴唇,又應了他一遍。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好像想跟我說點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才再次坐下,雙手放回到桌子上。
“一定要注意休息,好嗎?答應我。”
“我會的。”說完,我打開門向大廳走去。張嘴就來的謊話令我自己感到害怕,它們從我的嘴裏如此自然地流淌出來,就像小時候院子裏的那座石雕嘴裏汩汩往外冒的黑色水藻。“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