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韋倫說我胃不舒服,然後用這個借口推掉了和他的午餐,並且把自己鎖在臥室裏裝睡了一整天。

我想和他談談,我真的想。我想聽聽他編出來的和多齊爾警探的見麵,想搞清楚他為什麽來我家,他究竟想幹什麽。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想好對策。萬一和他對峙起來,我該做何反應?是要求他解釋清楚,還是裝傻充愣地陪他繼續演下去,看看他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一到家,我便拿著筆記本電腦悄悄溜進房間,爬上床靜靜地等待時機。我能聽到他在房子裏躡手躡腳地來回走動、衝馬桶還有清嗓子的聲音。我能感覺到他偶爾在我臥室的門外徘徊,像在思忖著要不要敲門。可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收回懸在半空的手,默默走開了。我很好奇自己不在家的時候他會幹什麽?翻看我的郵件?在垃圾桶裏尋找蛛絲馬跡?還是試圖通過我買的調味品牌子,或是日曆上草草記錄的預約時間,來窺探我的生活?

因為人們往往把最肮髒的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躲在房間裏的時候,我繼續回看著嬰兒監護器拍下的視頻,視頻裏的我有條不紊地過著每一天。我又看到幾次自己在半夜時分進入梅森的房間,站在那裏盯著某個地方看。但僅此而已。我最多走到房間的中間,站在那裏不自覺地輕微搖晃著,直到某個時刻突然轉身離開。

現在正在看的這個視頻裏,大約淩晨兩點的時候,我又出現在梅森的房間裏。穿著十字條紋睡衣的我,手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長長的頭發像打結了的海藻一樣披在肩上。我忐忑不安地看著自己夢遊的過程,看著被攝像頭記錄下來的自己,不過還好,目前為止我沒發現自己有任何危險的行為。但是每每看到自己半夜走進梅森的房間,胃部還是會突然收縮**,直到看著視頻裏的自己轉身離開,才得以放鬆。

我禁不住想,或許他們是對的。他們所有人,比如多齊爾警探指責我捏造線索,哈裏斯醫生說我的症狀是正常的,我是正常的。

或許我的夢遊症壓根兒沒有什麽危險,我根本不需要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我聽到客廳那邊傳來了一些聲音,便立刻按下暫停鍵。屏幕上的我也被定格在那個瞬間。那是韋倫從沙發上站起來,關掉電視,然後把遙控器扔在沙發靠墊上發出的聲音。已經很晚了,我聽到他穿過客廳,經過我的臥室,然後回到客房關上了門。

我屏住呼吸,安靜地聽著隔壁傳來的腳步聲、關燈聲,以及他上床時彈簧床墊發出的嘎吱聲。我想這會兒他應該會蓋上被子,放鬆,然後慢慢進入夢鄉吧。

於是我靜靜地等著。

二十分鍾後,我躡手躡腳地從**溜下來,悄悄地朝臥室門口走去。羅斯克看到我起來也站了起來,我連忙做手勢讓它不要發出聲音。我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著門外的動靜。外麵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

那一刻,我終於覺得安全了。

我打開門悄悄走進客廳,屋子裏漆黑一片。羅斯克從**跳下來跟著我一起進了廚房。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的,瀝水架上麵倒扣著一隻碗,說明他一個人吃了晚餐,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柑橘味洗潔精的味道。我又朝餐廳看去,目光落在了餐桌上。他的筆記本電腦還有錄音設備和以前一樣擺在桌子上,他的公文包斜靠在桌子腿上。

我快速掃了一眼客房,房門依然緊閉著。

我走到餐桌旁,悄悄在椅子上坐下,然後俯身拎起他的公文包放在腿上。謝天謝地,他的公文包上沒有鎖,於是我打開包想看看裏麵有什麽。公文包裏麵有一個筆記本電腦,幾個裝滿文件的文件夾。我打開錢包,看到了他的駕照。

至少他的名字不是假的。當然,我以前在穀歌上搜索過他,但駕照進一步證實了他的身份—韋倫·斯賓塞—上麵還有他的照片和他在亞特蘭大的住址。

我把錢包合上後放回了公文包裏,然後拿起那遝文件夾,打開了第一個,我發現那是我上周給他的案件資料。裏麵的內容似乎沒有任何標記或改動過的痕跡,於是我翻開了第二個,打開後我愣在了那裏。

那是梅森案件資料的另外一份副本,但看起來很舊。

我把文件取出來放在桌子上,手指沿著已經磨損的紙張邊緣摸索著。這上麵有筆痕和咖啡漬,空白處潦草地寫著一些筆記,還有用快沒水的馬克筆重點標注過的地方;有梅森的尋人啟事和訊問筆錄;有性犯罪者記錄表和案發現場照片。很明顯,這份資料他早就仔仔細細地看過、研究過,而且肯定不止一次,是無數次。我繼續翻看著,眼睛不停地瀏覽著韋倫第一天來我家時我給他的那些資料,當時的他表現得仿佛第一次看到這些一樣。

突然,我想起當時他拿到資料後一度想要遞還給我的樣子,好像他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你拿走吧,我還有一份。”當時我說。

但顯然,他也有一份。

“他怎麽會有這個?”我一邊用手撫摸著那些已經磨損的紙,一邊自言自語道。拿到這些資料本身並不奇怪,記者們總有辦法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是,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假裝自己不知道?

我又想起第一次的錄音采訪。當時我說的那些不過是他早就爛熟的事,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地聽得那麽認真,假裝好奇地詢問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然後點著頭、皺著眉,裝出一副對我的回答毫不知情的樣子。

他很擅長偽裝自己,和我一樣。

我合上文件夾,把它塞回公文包,接著把包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我拿起耳機放在耳邊。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劇烈、呼吸急促。我低頭按下了錄音設備上的播放鍵,從他之前暫停的地方開始聽。

“我很難理解這一點。”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我知道這個聲音是誰的,是多齊爾警探的聲音,而且我還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聽到誰的聲音。

“但是,這就是事實。”

這是我的聲音。

這不是我和韋倫的那段采訪,他並沒有在這台儀器上編輯我們錄音的任何內容。這是很早以前,我和本在警察局分開接受問訊的一段錄音。

是我被單獨訊問,不,確切地說是訊問的那次。

“好的,讓我們再過一遍剛才的問題。”多齊爾警探的聲音穿過麥克風鑽進了我的耳朵,我的後背瞬間生出一陣寒意。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冷漠的眼神裏寫滿了對我懷疑的樣子。我依然記得他靠在我們中間的那張桌子邊,手指頭不慌不忙、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仿佛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你是六點起床的?”

“是的。”

“但你八點之後才去你兒子的房間查看他的情況?”

“我……我以為他還在睡覺,所以不想打擾他。”

“他往常都會睡到八點左右嗎?”

“不……不是的,他一般醒來得比較早。”

雖然有心理準備,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還是嚇了一跳。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喉嚨裏發出了一串串的顫音。

“他通常幾點起床?”

“大約六點三十分。”

“這期間他的房間裏一點動靜都沒有,而且距離他平時起床的時間都快過去兩個小時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心裏可能希望他是睡過頭了吧。”

“你為什麽希望他睡過頭?”

“嗯……因為……他有時候很愛哭,所以我就想著……我想利用……”

“不好意思,你剛剛是不是說‘你想利用’你兒子似乎沒有起床這個事實?”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一把扯下耳機放在桌上,用手死死地捂住臉。該死。我知道被訊問時自己表現得很差勁,但如今再聽一遍,感覺比我記憶裏還要糟糕。腎上腺素開始在我體內迅速飆升,恐懼瞬間占據了我,我的手抖得就像正在戒毒的癮君子。

多齊爾警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淩厲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子,逼我繳械投降。

我試著梳理一下剛剛發現的信息。首先,韋倫早就有梅森案的資料,同時,他還有多齊爾警探訊問我的錄音。從邏輯上講,這些可能都是為了播客所搜集的資料。雖說瞞著我,但這確實是他的工作。

無論怎樣,這些東西都不足以說明什麽問題。我需要搜集更多的證據。

我看了看他的筆記本電腦,又回頭看了一眼他房間的門,在鍵盤上按下了回車鍵。他的電腦竟然沒有密碼!也許因為他正在用,屏幕和鍵盤都還亮著,休眠的時間不夠長所以屏幕沒有鎖定。我的手在觸控板上移動著準備查看他的電腦桌麵,心怦怦直跳。電腦桌麵上有許多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文件夾:財務、采訪、個人、調查。我沒有時間每一個都點開看,因為他隨時可能出來,然後發現我正在偷看他的文件。於是,我先點開了調查。

畢竟,韋倫確實在調查上下功夫了。

這個文件夾裏包含了很多子文件夾,每一個都標注了不同的日期和時間。我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列表最底部一個名為字母X的文件夾吸引了我的注意。點開的瞬間,我仿佛被閃電擊中了一般。那裏麵都是我的照片。無數張我人生各個階段的照片,有我在《毅力》工作的證件照,有我和本的結婚照,有我們抱著梅森的第一張家庭照,甚至還有我幾年前在臉書上發的自拍照。最底下是一張偷拍我和本在酒吧裏的照片,從拍照的角度來看,拍照的人應該是坐在酒吧的另一頭。照片裏的我們舉止親密,絲毫沒意識到有人在偷拍我們。

我愣在那裏,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突然,我聽到客房傳來一陣聲響,我慌忙跳起來並且迅速轉過身。我以為韋倫會突然出現在黑暗中,站在我身後,默不作聲地看著我。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我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估計他隻是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剛才的動靜是他翻身時彈簧床墊發出的聲音。

又過了幾秒,我感覺安全了才轉過身繼續。

我關掉了這個文件夾。但就在我準備把電腦恢複原狀的時候,我突然決定再確認一件事情。我打開瀏覽器,然後點開他的搜索記錄。我知道時間不多了,於是決定快速瀏覽一下他最近搜索過的網站列表。列表裏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比如電子郵件、新聞等,直到一個網頁進入了我的視線。那是上周我看過的那篇和《真實罪案》相關的文章。

按理說,韋倫會看這篇文章並不奇怪,畢竟他正在處理我的案子,而且當時他也在現場。可此時此刻,我腦海裏又出現了那條奇怪的評論。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恰巧就在我們第一次見麵之後,這條評論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們去覆盆子餐館之前,它明明還在,但我回家之後它就不見了。我快速整理了下思緒然後繼續瀏覽,當我準備結束時,突然,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能證實我推測的證據。

那是一篇發表在《波弗特新聞報》上的文章,韋倫最近才看過,而且就在昨天。在點擊鏈接等待加載的間隙,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著。這是一篇掃描存檔的一九九九年的舊文章,看到標題—《國會議員亨利·瑞德之女不幸溺亡》的一瞬間,我的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