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一次聚賭時,很多人在一個桌上玩。每人丟了幾十萬元上百萬元在局裏,加上前期做局花的錢,這差不多是陸老六三分之二的財產了,他沒想過會輸,而且是會以那樣的形式輸。
最後一把,大家都傾其所有把錢全押上了。這便是老千的高明之處,他能讓大家無怨無悔地把錢往桌上扔,這也是人性共通的弱點——貪念。
骰子理所當然是陸老六搖的,他用最高的技藝,搖出了自己所要的點數,覺得辛苦了這麽久,終於可以收獲了。
然而,開盅(搖骰子的罩子)的時候卻被人叫住了!
這也無妨,陸老六不怕對方懷疑他出千,他用的是純手法,沒有出千痕跡。況且布了這麽久的局,大家對他還是相當放心的。正是這份自信,讓他失去了一隻手,要知道,在賭桌上永遠沒有絕對的事情。
被叫住之後,一個叫老吳的老板說:“今晚你點氣(運氣)太好了吧?這把我來開,殺殺你的點氣。”說完他揭開了盅罩,在揭開盅罩的瞬間,三顆骰子中的一顆被當場換掉,別人沒有察覺到,陸老六自是看出來了,現在做什麽都為時已晚。對方也是老千,對方也在做局。江湖經驗告訴他,自己中招了。
換掉後點數也是陸老六大,但從那個人說話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來,這個賭局好像有貓膩。這時候氣氛就有點不對了,下了注的老板們紛紛把錢收了回來,這其中有真正的老板,也有做局的人。
事情如他們的預料般進行,大家在等待著下一步進展,然後老吳想用盅罩當場將骰子砸開,陸老六想上前去阻止卻被幾個“老板”架住了,不許他動桌上的東西。骰子一砸開後問題馬上就顯出來了,場麵就亂了。
這種情況是陸老六萬萬沒想到的,這也是不符合常規的。不管從哪方麵來說,矛頭都不應該指向他。是衝錢來的?與自己相比其他幾個老板顯然更容易下手。是衝人來的?他跟這幾個人分明沒有過節。江湖就是這樣,整你還需要理由嗎?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隻能是搏一搏了。陸老六還沒開口辯解,一群老板就衝了上來,一陣拳打腳踢,往死裏打。老千一旦出事,其後果往往與賭注成正比,賭注越大,受傷越深。
打隻是個形式,布局一方的目的遠不止於此。這群人中,有真正上了套的老板,也有老吳的千將。說到千將,我簡單介紹一下。
千門中有很多流派,各流派練習的千術也不盡相同,但組織結構都是一樣的,八人一組,人稱千門八將:正將,出千的;提將,設局的;反將,釣魚的;脫將,脫身的;風將,情報員;火將,打架的;除將,談判的;謠將,放風的。組織非常嚴密,分工細致。
那些真老板們將陸老六痛扁了一頓後,拿著自己的錢就走了,畢竟他們沒輸,前期陸老六都是放水養魚,老吳也沒能讓這些人輸,為的就是現在不讓他們摻和進來。總之這一切都在對方的預料之內,幾個平時和陸老六走得近的老板也走了。
陸老六帶來的錢盡數上繳,這點錢似乎不足以將他們打發掉。他們以出千為由,對陸老六進行勒索,陸老六自是百口莫辯,人證、物證俱在,要說是別人把骰子換了,那還有那麽多人在場,別人怎麽沒看見?
小禮和小貌放學回家後,發現家裏已經被搞得烏煙瘴氣。有人告訴他們說是他們的老爹出老千被抓到了,現在眾賭徒要求賠償呢。到底是沒有步入社會的少年,還不能理智處理突如其來的事情。他們要求先與老爹見麵,確定他還好,對方怎麽會答應,對方的目的是錢,且要速戰速決。小禮他倆的要求被拒絕,還被打了一頓,這下,他倆真慌了神。
幾乎把所有的錢都交給了對方,對方隻是丟下句“去接人”。他倆六神無主地狂奔到指定地點,陸老六那時已年逾花甲,那種程度的暴打已經將他打得奄奄一息。
小禮兄弟倆一個叫車將父親送到醫院,一個回家拿了僅剩的錢交手術費。家裏值錢的東西被洗劫一空,車也被砸了。對於兩個少年來說,這種衝擊是何等巨大,僅僅是一日之間,卻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境遇。
陸老六一直沒醒,眼看醫藥費也要沒著落了,沒有任何辦法的兩人,隻能兵行險招,去地下賭場出千。要不怎麽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呢,人急了是什麽事都能幹出來的。
他們雖然平時從來不進賭場,但哪裏有賭場還是知道的,畢竟也是藍道高手。那裏隻有一個地下賭場,兩人去同一個賭場出千三次,卷走了十多萬元巨款。前兩次都隻是一個人贏錢,另一個人掩護,贏了就走。賭場開始留意他們了。
第三次兩人一起上桌子撈,他們決定,這是最後一次。大贏了一筆,剛一出門,打手蜂擁而至,兩人奪路而逃,後來跳河了,人家才沒追上來,因為那是冬天。
在河對岸的深山裏待了好幾個小時,衣服濕著,也不敢點火,直到確認對方沒有追上來,才敢往山下走,算是撿回了一條命,但也為此大病了一場。
此後陸老六帶著他們回了老家,一隻手在那一役中被廢掉了,手對老千而言無疑是第二生命,失去一隻手基本等於失去全部。
事後陸老六也曾發動黑白兩道的勢力尋找那個叫老吳的老千,奈何對方如人間蒸發了一般。
供孩子上學的錢還是有的,隻是兩個孩子卻再也不願意去學校了,要出去打工。家裏起了這樣的變故還怎麽能安心讀書?陸老六給了他們一封信,讓他們去小禮現在工作的遊戲廳,將信交給老板,老板會為他們安排工作。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從此兩人步入了社會。
老板與陸老六交情甚好,對他倆很照顧,隻要幫老板看看店,吃住全包,一月給兩千元,其他在那裏工作的人,一個月也就是千八百元的工資。
小禮兄弟倆雖然年紀不大,但都是見過世麵的人。小貌不願意在這裏待,說要自己出去闖,又讓小禮放心,他每個月會按時打錢回家。小禮很反對,小貌說的出去闖,就是要走陸老六的老路。
某天早晨,小禮起床後發現小貌不見了,桌上多了一封信。
以後一年多,小禮的日子一直很平靜,偶爾收到弟弟從不同地方的來信,兩人每個月都會打錢回家。
小禮的故事讓我有很多想法。陸老六那樣的高手,卻也能栽在牌桌上,這讓我在賭桌上一直都緊繃著神經。我也能夠明白他的心情,能夠理解他的處境。
自從去賭場出千後,小禮再也沒上過賭桌,他的千術登峰造極,卻再也沒拿出來用過。在我心裏他始終是神一般的存在,是真正的藍道之子,也是他讓我感覺到人生如賭局一樣變幻莫測。
幾天後小禮出院了,我照樣過我的日子,在一些小牌局上混點飯錢。有一天晚上去小禮家玩,他拿出了一副撲克。這可奇怪了,他家裏從來沒有這種東西的,我心想,難不成這小子還想跟我賭?
“讓我看看你都會玩些什麽。”他說,然後他把牌放到了我麵前。這是唱的哪一出?想看我會什麽?我又不是賣藝的。但觀眾既然有要求,我也要回應一下。我對自己的技法相當自信,井底之蛙大概都這樣。我用手過了一下,牌已入袖,一邊做著,一邊說:“就會些雕蟲小技。”
他將牌洗了洗,然後拿出一張牌,讓我看了一下,是張梅花3。他將牌放到我麵前說:“能把這牌換掉嗎?”這是小學的科目吧,牌被翻開的瞬間即被我換掉,但奇怪的是我把牌翻開之後發現,還是張梅花3。
雖然隻是一張牌,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驚訝,腦袋瞬間短路。我一下子就來了興致,一個勁追問他是怎麽辦到的。要說是他把牌給換了,但換牌也不能做到那種程度吧,我可以確定他的手是空的,且五指分開,動作還是慢鏡頭播放的。
其實進行偷牌動作的時候,五指分開也是可以的,且手掌也可以是平的。不像經典的偷牌動作要將手弓起來,這是魔術師常用的手法。
不過小禮並沒有偷牌。他笑言:“看看你袖子裏的撲克,就明白了。”我把袖子裏的撲克拿了出來,一看還是一張梅花3,我懂了,一副牌裏被他放了兩張梅花3,頂底各一張,我偷走了頂牌,他將底牌拿出來讓我換。我頭回知道撲克還能這麽玩。“換牌不賴嘛。”小禮說。
接下來的一段對話我後來曾經反複思索過無數次,但在當時我一直找不到阻止自己的理由。
“我說過就你這種程度要上賭桌拿錢是不行的,如果拿這種東西上場遲早要出事的。我要是肯教你千術,你學嗎?”小禮問。
天上還能掉烙餅?“學,學”,我連聲應道。
“要想用千術贏錢,就必須用很多時間來練習手法,要花很多精力去思考局勢,要解決一切阻礙牌局進程的問題,要有承擔出現一切意外的心理準備,你能嗎?”小禮接著問。
我也沒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急忙答道:“隻要你肯教,這些東西都不是問題。”這顯然是沒有經過大腦的回答。
顯然這種答案在他意料之內,他又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你有那樣的決心,又為什麽不去做一份正經工作?有這種心態的人還有什麽事不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