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熙生產完沒多久，沈希然就徹底不敢合眼了。
一天二十四小時，人形監控似的杵在夏橙身邊。
她現在就差一個多月就要發動，他整個人緊繃得像根隨時會斷的弦。
兩個人都沒查性別，就想開盲盒。
老爺子倒是不藏著，他之前設計的嬰兒房是藍色係，汽車玩具、小西裝、棒球手套，一看就是給小孫子準備的。
沈希然嘴上沒說什麽，轉頭在青園偷偷讓人布了個粉色係公主房。
蕾絲帷幔，粉色小裙子，兔耳朵帽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整間。
他要用真相打老頭子的臉。
橙給他生的，肯定是寶貝女兒。
跟小豆丁一樣可愛的那種。
他要做一輩子女兒奴，誰都別想攔他。
又過了半個月。
到了夏老太太生辰。
沈家張羅了一桌佳肴，把老太太請過來過生日。
夏橙月份大了，隨時可能發動，老爺子看得緊，哪也不讓去，索性就在家裏辦。
喬熙還沒出月子，沒來。
顧宸帶著溫寧寧去A國了，也沒趕上。
就沈家、夏家自己人湊一起，倒也其樂融融。
飯後，老太太拉著夏橙回房間，祖孫倆靠在床頭說悄悄話。
老太太摸著她隆起的肚子，眼眶有點紅，“太好了，再過不久，我的小曾孫就出來了。”
她拍了拍夏橙的手背，聲音慢悠悠的，“我這把老骨頭啊，也就沒什麽遺憾了。”
“奶奶。”夏橙擰眉，握緊她的手，“你別亂講。”
“你會長命百歲的，看著寶寶長大，看著寶寶上學，看著寶寶結婚。”
老太太笑了，皺紋堆在眼角，“好好好，聽我們橙橙的。”
她又叮囑了幾句，讓夏橙好好養身子，別累著。
不一會兒，夏東升要送人回去了。
老太太起身，回頭又看了夏橙一眼，眼神裏全是心疼和滿足，才慢慢走了出去。
房間安靜下來。
沈希然推門進來。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雙手輕輕捧著她的肚子，低頭在上麵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
“寶貝，爸爸來了。”
“爸爸來了啊。”
“親親。”
話音剛落，一隻小腳從肚皮裏撐出來，輪廓清晰。
然後，狠狠一蹬。
沈希然腦袋往後一仰，被踹開了。
“謔。”他揉了揉臉，眼睛亮了，“小東西，飛毛腿還挺厲害。”
他湊回去，語氣篤定得不行，“遺傳你媽，脾氣這麽辣，一定是女兒。”
夏橙翻了個白眼，“你小聲點，一會兒爺爺聽見，又該收拾你了。”
“我就要女兒。”沈希然理直氣壯，把臉貼上去，“寶貝，爸爸很快就能看到你了——”
又一腳。
精準，有力，帶著不耐煩。
沈希然被踹得往後退了半步，樂得不行。
夏橙看著她肚子上鼓起來的那一塊，心想，這脾氣這麽爆，踢人不帶商量的，怎麽看都是個小子吧。
她沒說。
讓他做夢去吧。
沈希然扶著她從**起來，挪到窗邊的搖椅上坐好，又給她塞了個靠枕。
“好了，你乖乖在這聽胎教音樂，我給你端碗燕窩上來。吃完，洗澡，睡覺。”
“嗯。”
他出去了。
夏橙戴上耳機，手搭在肚子上，小家夥這會兒倒是安靜了，老老實實窩著不動。
估計踹累了。
沈希然端著燕窩上來，一口一口喂她。
夏橙吃了大半碗，實在吃不下了，擺手。
他也不勉強，幾口把剩下的喝掉，然後伺候她洗漱完畢，又把她塞進被子裏，才關了燈。
夜深了。
夏橙迷迷糊糊翻了個身。
好像有什麽東西濕了。
她手往下摸了一把，睡裙黏在大腿上，整片都是潮的。
不對。
她猛地清醒過來。
“沈希然。”她拍他。
沈希然睡得淺，眼睛立刻睜開，“老婆，怎麽了？”
他伸手開了床頭燈。
暖黃的光亮起來，夏橙掀開被子，白色床單上一大片水漬，還在往外滲。
“羊水破了。”
四個字。
沈希然整個人彈起來。
腦子裏嗡了一下，空白了半秒鍾。
別怕。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從衣櫃裏抽出一個枕頭，彎腰塞到她屁股下麵，把她的腰臀墊高。
“別怕啊，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他自己聲音在抖。
手也在抖。
但動作很快，利索得不像話。
“我去叫媽。”
他穿著睡衣就衝出去了，光腳跑到二樓，啪啪啪拍門。
“媽！橙橙要生了！羊水破了！”
三分鍾之後。
整幢大宅的燈，一層一層全亮了。
客廳裏人影晃動，待產包、證件、保溫杯，該拿的東西三下五除二全塞進車裏。
沈希然折回來抱夏橙下樓。
他步子放慢，穩穩地往下走。
“寶貝，別怕。老公在，會沒事的。”
夏橙抬頭看他。
他額頭上全是汗。
聲音壓得很低，但尾音止不住地發顫。
她反倒笑了。
“嗯，我不怕。”
頓了一下，“你比我更怕。”
沈希然愣了一瞬，咧嘴笑了一下，沒反駁。
他就是怕。
怕得要命。
十五分鍾，車子到了醫院。
急診通道早就打了招呼，輪椅推過來，護士接手，一路綠燈往產科送。
夏橙被推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希然站在那裏，“我想陪產。”
夏橙搖頭。
她的胎位正，嬰兒個頭也不大，醫生建議可以試下順產，恢複快。
她就同意了。
“別，在外麵等我就行。”她答。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生孩子的樣子。
太狼狽了。
不好看。
沈希然張了張嘴，到底沒堅持，點頭。
“那你別怕，如果實在太痛，咱們就剖，別硬撐。”
“好。”
門關上了。
產房外麵的走廊，燈管白得刺眼。
沈希然沒坐下，來回踱步，鞋底在地板上磨出細碎的聲響。
常鳳儀坐在長椅上，手裏攥著佛珠，嘴唇翕動，在念什麽。
沈衡站在旁邊，難得沒端著架子，臉上也寫滿了緊張。
沒多久，夏東升也趕到了。
他一路小跑過來，襯衫扣子扣錯了一顆，頭發也沒來得及打理。
“怎麽樣了？進去多久了？”
“剛進去。”沈希然聲音啞啞的。
夏東升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沒多久，沈希然掏出了手機，撥了個號碼。
“爸，橙橙進產房了。”
電話那頭，仲明瞬間清醒了，“我知道了！航線已經在申請了！你們給我守好！”
掛了。
沈希然的心更慌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門上。
產房裏麵。
夏橙沒想到，這麽痛。
那種痛從腰骶部蔓延開來，一陣一陣，像潮水漲上來，沒過頭頂，再退下去。
還沒喘過氣，下一波又來了。
她咬著牙，手攥緊了床單。
好在開指很快。
三指的時候，麻醉師過來了。
無痛上了之後，疼痛肉眼可見地退潮。
她整個人鬆了下來，大口喘氣，臉上全是汗。
好多了。
能活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產房外麵。
沈希然看了一眼手機，進去快兩個小時了。
他還是急得不行。
夏東升遞了杯水過來，他接了，沒喝。
然後，一聲哭。
很響亮，穿透了那扇門，劃破了夜空。
整條走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沈希然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門開了。
護士推著小推車出來，裏麵裹著一個小小的、紅通通的嬰兒，皺巴巴的臉，閉著眼，嘴巴張得老大，哭得中氣十足。
沈希然兩步衝上去。
“我太太怎麽樣？”
“沈大少，恭喜，是位小少爺，六斤八兩。”護士笑著說，“母子平安。產婦輕微撕裂，整體還算順利。”
“太好了！”
沈衡說了一聲，趕緊給老爺子報喜。
“爸，橙橙生了，是個兒子，您的曾孫子出生了！”
“好！太好了！”老爺子激動得睡不著。
沈希然愣在原地。
等一下。
母子平安？
子？
他伸手翻了一下繈褓裏小東西的被角。
確認了。
兒子。
沈希然一愣。
“不是女兒嗎？”
聲音裏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