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床頭的搖杆轉了幾下,把蘇小可的床放平。

然後去角落裏拿出那張折疊小床,嘩地展開,往旁邊一放,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直接側躺了上去。

病房裏的燈暗著,隻有走廊的光從門縫裏透進來。

他側過身,看著她。

蘇小可也看著他,沒說話。

他開口,“睡不著。”

“要不,我陪你在房裏走兩圈。”

“不要。”

她拒絕得很快,眼睛卻還是盯著他。

沉默了片刻,她問,“江肆,你為什麽要做這一切?”

他沒有立刻回答。

就那麽看著她,過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喜歡你。”

“就想慢慢地對你好,讓你鑲進心裏。”

鑲進心裏。

四個字落下來,蘇小可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沒說話,轉過臉看著天花板,心跳卻亂得沒有章法。

兩人就這樣聊著,說些有的沒的,他的聲音低,不緊不慢,像壓艙的石頭,穩得很。

不知道什麽時候,蘇小可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徹底沒了。

她睡著了。

江肆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起身,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替她掖好。

她動了一下,有點不安穩。

他輕輕拍了幾下,手掌貼著被麵,節奏很慢。

她又安靜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上印了一下。

停頓了兩秒。

不夠。

再一下。

然後直起身,重新躺回那張窄得可憐的小**。

次日早上七點,護士準時推門進來量血壓。

蘇小可睜開眼,意識還沒完全回來,就先看到了他。

小床已經收好了,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她,眼底有兩圈烏青,但眼神很亮。

像是一整晚都沒怎麽睡。

“我扶你去洗手間。”他說。

“不用。”蘇小可搖頭,自己慢慢撐著坐起來。

他也不強求,站起身,“那我下去給你買早餐。”

“好。”

她點頭,等他出去,才慢慢挪下床,往洗手間走。

動作不快,但還撐得住。

洗漱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還有些白,頭發亂糟糟的,換了換水,把臉拍醒了一點。

她出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母親李秀梅。

李秀梅站在病房裏,眼睛紅著,看著蘇小可,嘴裏念念叨叨,

“小可,你就原諒你父親一回吧,他已經快六十了,經不過牢獄之災,以後,隻要你不再回家,你們相安無事……”

蘇小可站在那兒,態度很冷。

“他不是我父親。”

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十二歲那年,他登報跟我脫離了父女關係,然後一直虐打我,最後把我扔到了幾十裏的山裏,不管我的死活。”

“我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

“要不是姑姑收留我,我已經餓死了。”

她看著李秀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神卻沒有軟。

“我昨天隻是去河邊走走,沒想到他看見我,直接把我帶回院裏,綁起來就打。”

“他是父親嗎?”

“他是暴徒。”

“哥哥用命換回來的妹妹,被他這樣打。”她的聲音壓了壓,“他要是知道,比死更難受。”

門被推開了。

江肆拎著早餐袋走進來,掃了一眼,認出了這張臉。

蘇小可的母親。

來求情的?

他走到門口,側過頭,“護士小姐,麻煩一下。”

語氣平,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護士過來,他說,“請把這個人帶出去。”

他看著李秀梅,“法律是公正的,蘇強會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

李秀梅被人架著往外走,還在喊,“小可,你就原諒你爸爸一回吧,別讓他坐牢,小可……”

聲音越來越遠。

門關上了。

蘇小可站在原地,眼眶有些紅,但沒哭。

對那個男人,她隻有恨。

恨是實實在在的,恨裏沒有任何僥幸,也沒有留白。

江肆走過來,把早餐袋放在床邊,然後伸手,輕輕把她攬過來,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

“別多想,一切交給我處理。”

“嗯。”

她應了一聲,閉上眼睛,安靜地靠著他。

這一刻,她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安心。

出院那天,檢查結果出來,沒什麽大礙。

江肆送她回了姑姑家,然後賴著不走。

蘇柏林臉皮是厚,直接把人轟出門去,“江總,我已經給你訂了一間房,你賴在這不合適,趕緊走。”

江肆走了。

第二天天剛亮,蘇小可把行李收拾好,準備去旅遊。

她沒辦法馬上原諒江肆,又不想為難他,更不想看到他,怕自己心軟。

所以,她想去旅遊。

當她拖著箱子走到村口,遠遠就看到了那個人。

他倚著車,一支煙夾在指間,晨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很好看,但蓋不住眼底那層疲倦。

他看著她,勾了勾唇。

“蘇小可,你跑不掉。”

他把煙按滅,“從今天開始,換我來愛你。”

蘇小可愣住了。

他說什麽,換他來愛自己?

她強壓著心底的燥動,開口,“江肆,我們不合適,放過彼此吧。”

他湊近她,輕輕說了一句“合適,很同頻,可以一起到達。”

蘇小可的臉一下子就熱了。

這個人。

說話怎麽能這麽……

最終她還是被他哄上了車。

兩個人一路往寧城開,足足六個小時,路上也沒說太多話,但也不沉默,偶爾他說兩句,她接兩句,就這麽過去了。

到寧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

他把她帶到一處高端的富人區,門禁、綠化、安靜,路燈打下來,院子裏的樹影很深。

別墅不算張揚,但細節都是錢堆出來的那種。

蘇小可拖著箱子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我隻是借住幾天,我會自己出去找房子。”

“好。”

他點頭,推開門,“進來吧。”

幹脆得像是根本沒在意她說的那句話。

她皺了皺眉,還是跟著進去了。

接下來這一周,蘇小可算是把“被人照顧”這件事重新認識了一遍。

他早上六點多就起來,她在樓上睡著,樓下已經有動靜了。

她下樓,桌上擺好了早飯,粥是熱的,小菜備了兩三樣,碗筷都已經放好,連她喝水的杯子都是溫的。

她說,“你不用每天這樣。”

他在廚房裏回頭看她一眼,“吃飯。”

就這兩個字,然後轉身繼續忙。

午飯他也不假手於人,食材是新鮮買回來的,按她的口味做。

菜式每天都不重樣的。

很多凱旋餐廳的招牌菜,要不是親眼看著他做。

她懷疑凱旋餐廳的外賣送過來了。

有一次看他炒菜,灶上的火開得很穩,他拿鍋鏟的手很穩,整個人站在那裏也很穩。

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楚,就是看著他,心裏會覺得——心安。

她終於知道,當一個男人願意洗手為你做湯羹的時候,殺傷力有多大。

更何況,是這麽一個自己暗戀了將近四年的男人。

一個跟她身體有過抵死纏綿的男人。

蘇小可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裏莫名地有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