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橙的婚禮結束的第二天,蘇小可就坐上了回貴城的大巴。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一點點變成了連綿的山,再變成田,再變成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
五百六十裏。
從寧城到她老家的鎮子,像是從一個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提著個小盒子,盒子裏裝著夏橙的新娘捧花。白色的洋桔梗配淺橙的鬱金香,花瓣邊緣已經有點蔫了,但她一路都沒鬆手。
這是幸福的延綿。
是夏橙親手拋過來的。
她當時全是懵的,她跟江肆已經沒有將來了,但她不能扔掉幸福的祝福。
算了,花留著就行,幸福不幸福的,再說。
鎮子不大,下了車,空氣裏全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遠處有幾聲雞叫,近處有條小溪嘩啦啦地流。
她深深吸了口氣。
到家了。
準確地說,是姑姑家。
蘇小可十二歲那年出了那個意外之後,就再也沒回過自己的家。
是姑姑蘇媛收留了她,供她讀書,管她吃穿,把她當親閨女養大。
堂哥蘇柏林,堂妹蘇言,待她從來都跟親姐妹沒兩樣。
這世上,有些血緣關係不如一碗熱飯來得實在。
姑姑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三層的小樓房,門前兩棵木棉樹長得光禿禿的,鮮紅的花落了一地。
桌上擺了滿滿一大桌菜,沙鍋雞、酸湯魚、涼拌折耳根、炒臘肉,全是她愛吃的。
“回來啦!快快快,先洗手吃飯。”
姑姑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一看見她就笑開了花。
蘇言在外地上大學,沒在家。姑父在民宿那邊忙,中午趕不回來。
就姑姑、大哥和她,三個人。
蘇柏林從樓上下來,穿著白色襯衫,不是霸總,偏偏那長相,是全鎮第一帥,令人忍不住多看兩秒。
看見她就伸手接過行李箱,“喲,我妹回來了。”
“大哥!”
蘇小可從袋子裏掏出禮物,一條絲巾遞給姑姑,一塊手表遞給蘇柏林,
“給你們的,別嫌棄啊。”
“哎呀,又亂花錢。”姑姑嘴上說著,手卻已經摸上了絲巾,翻來覆去地看,眼角的笑紋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蘇柏林把手表戴上,甩了甩手腕,“行,有品位。”
他知道這個品牌,至少得五、六萬。
三個人坐下來吃飯,姑姑的筷子就沒停過,不停地往蘇小可碗裏夾菜。
“瘦了,臉都尖了,在外麵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姑姑,我碗都堆成山了。”
“多吃點,你看你這下巴,都能戳人了。”
蘇小可嘴裏塞滿了飯,含含糊糊地笑。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擱在桌上。
“姑姑。”
“嗯?”
“這卡裏有六十萬,是我這幾年攢的。你拿去把民宿擴一擴,重新裝修一下。”
筷子落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姑姑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中,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蘇柏林也停下了嘴裏的咀嚼動作。
“不行不行,”姑姑回過神來,連連擺手,“民宿生意還過得去,重裝的話可能要停業一陣子,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姑姑,姑父是不是一直想把民宿擴大?”蘇小可盯著她的眼睛,“我知道的。”
姑姑張了張嘴,沒說話。
“裝修好了之後,做得精致一些,我幫你們搞宣傳,做成網紅打卡地,到時候生意肯定翻倍。”
姑姑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驚訝裏帶著心疼,心疼裏又帶著不安。
“等等……”她抓住了重點,“你幫我們宣傳?你不回寧城了?”
蘇小可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米飯。
“不想去了。”
“想留在這兒,在鎮上隨便找份工作也行。”
她說得很淡,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姑姑看她的眼神變了,那種看了半輩子孩子的人才有的敏銳,一下就捕捉到了什麽。
“那怎麽行,你在寧城發展得好好的……”
“姑姑。”蘇小可抬起頭,笑了笑,“我想你了。”
“不想再去什麽大城市了。”
屋裏安靜了幾秒。
姑姑深深看了她一眼,“民宿本來就是留給你們三姐妹的,你要是真想留下來,就在這兒幫忙吧,別說什麽找工作的話了。”
“那這錢,姑姑你一定要收下。”蘇小可把卡推過去,“不然我不安心。”
“這是你辛辛苦苦攢的——”
“姑姑!”
蘇小可的語氣難得強硬了一回。
“你從十二歲就收留了我,我就是你們的女兒。”
姑姑看著她的臉,又看了看那張銀行卡,最終還是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收進圍裙口袋裏。
“行,姑姑暫時幫你保管。”
蘇柏林這時候慢悠悠地開了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蘇小可夾了塊排骨,“先休息一段時間吧,整理一下心情。”
蘇柏林的筷子頓了一下,側頭看她。
“失戀了?”
蘇小可被排骨嗆了一下,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哪有!”
蘇柏林挑了挑眉,那個表情明擺著寫的是——你騙鬼呢。
“你也不小了,”姑姑適時接過話頭,“要不,趁在家這段時間,相一下親?就當多交些朋友嘛。”
蘇小可:“……”
她剛想說不用,蘇柏林又補了一刀。
“怎麽,有心理陰影了?不打算嫁人了?”
蘇小可深吸一口氣。
行。
她放下筷子,衝姑姑點了點頭,“相,姑姑你安排就好。”
姑姑樂了,笑得合不攏嘴,立馬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效率之高,讓蘇小可懷疑這一天是不是早就在她的計劃之內。
第二天。
蘇小可穿了件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一件白色針織小外套,頭發綁起,化了個淡妝,看起來幹淨清爽。
相親對象在鎮上一家小餐館等她。
男人叫周遠誌,三十二歲,鎮上中學的數學老師。
第一眼看過去,相貌平平,沒什麽特別的。
但穿著很幹淨,白襯衫塞進深藍色的西褲裏,皮鞋擦得鋥亮。
見麵的時候站起來,微微彎了下腰。
“你好,我是周遠誌。”
很有禮貌。
蘇小可跟他麵對麵坐下來,兩個人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家庭,氣氛不算冷場,但也談不上多熱烈。
周遠誌說話慢條斯理的,每句話都要想一想再開口,性格裏透著一股老實勁兒。
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到二十年後生活的人。
安安穩穩。
波瀾不驚。
兩人交換了微信,吃了頓飯,走出餐館門口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街道上,暖融融的。
“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聯係。”蘇小可客氣地笑了笑。
周遠誌點頭,“好,路上小心。”
挺好的。
蘇小可轉身,剛邁出兩步。
“你們不合適。”
那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的時候,蘇小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冷的。
硬的。
帶著一種她太過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篤定。
她猛地轉過頭。
江肆站在餐館門口三米開外的地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拉鬆了半截。
陽光打在他臉上,輪廓深邃,眉骨高挺,那雙眼睛冷冰冰地盯著她。
他怎麽會在這兒?
這是一個連導航都不一定能找到的小鎮子。
他怎麽來的?
蘇小可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江肆。”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淡。
江肆沒理會她的冷淡,走上前來,修長的手指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燙。
“跟我回洛城。”
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命令。
蘇小可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抬起頭,眼神很平靜。
“我不回去。”
“蘇小可!聽話。”
“這才是我的家。”
江肆的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他微微俯身,壓低了聲音,
“你要呆在這個小地方,隨便嫁一個男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是。”
蘇小可沒有半秒猶豫。
“怎麽選擇自己的人生,不勞江總操心。”
她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請你以後,別再打擾我。”
江肆的下頜繃緊了,太陽穴上青筋微微跳動。
“你要怎麽樣才肯跟我回洛城?”
“永遠不回。”
四個字,擲地有聲。
蘇小可說完就轉身要走,江肆上前一步,手再次伸過來。
“你別任性......”
一隻手橫在了兩人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