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寂靜。

“咳咳。”

旁邊的瘦高個兒十分刻意地重重咳了兩聲,緩解氣氛一樣幹笑了兩下,轉過頭看向陳默。

“哎呀哎呀,隻要不亂跑就沒事情了呀。大多數時候都是各自在各自的山頭待著,沒什麽要出來辦的事情。像我們今天是專門為了出來送屍體,才出來的。”

陳默點了點頭,臉上作出一副“受教了”的神色,心中暗暗又多記了幾筆。

不能亂跑。規矩很多。

他在心裏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碼好,收起來。

“那運送屍體的工作,是你們嗔山自己的任務嗎,還是所有山都要做?”

瘦高個兒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這次看得比剛才久。

“各山各管各的呀。每座山都有自己的雜役弟子,負責自己山頭的屍體運送。”

他轉回頭,聲音從前頭飄過來。

“我們是嗔山的雜役弟子,你應該是外門雜役弟子吧?或者是其他的職務,不知道你今天怎麽躺到我們山頭的車上了,可能是誤投吧。”

“這樣啊。”

陳默應了一聲,的手指掩在垂落的衣袖裏,微微摩挲了一下。

他是外門的人,具體有沒有被分配到雜役的工作還不知道。

所以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可能分配了、也可能沒被分配職務的外門弟子。

再通俗一點,他是薛定諤職務的外門弟子。

那他的任務是什麽?

陳默的腦子又飛速地運轉起來。

見陳默半晌沒動靜,前頭走著的倆人又嘮起了自己山門的八卦。

瘦高個兒忽然歎了口氣,細聲細氣地抱怨起來。

“唉,今天門主也不知道怎麽了,性情大變。以前他都不管這些雜事的,今天非要親自盯著我們送屍體,還催得那麽急。”

矮胖墩兒也跟著歎了口氣,像老牛狠狠地哞了一聲。

“可不是說。今天的屍體還格外多,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我推車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好些個麵孔都沒見過,喏,這不還有個外門的也躺上麵了。”

“哎呦!對的呀。”

瘦高個兒恍然大悟似地應了一聲,回頭看了陳默一眼,轉過頭朝著矮胖墩尖聲驚叫。

“哎呀哎呀,今天我們運的兩趟裏不會都摻了其他山頭的屍體吧?不應當的呀!自己門幹自己門的活呀,什麽時候允許這樣亂來了?不可能的呀……”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若無其事地跟著繼續走。

門主性情大變,屍體比平常多,好多陌生麵孔。

這幾條信息已經足夠陳默心中思緒翻飛、大腦飛速運轉了。

他想起了車上那些“屍體”,想起了那些肉粉色的指甲、有毛孔的皮膚。那時候他就發現了那些不是屍體,是活人。活人生生被操控,推進焚屍爐裏煉成金丹。

這些活人是誰?真的都是副本裏的NPC嗎?會不會有玩家?

而且煉出來的金丹有什麽功效?是給誰用的?給門主嗎?其他NPC小詭知道這件事嗎?

陳默回憶著剛剛的情況,他出來的時候,這兩個小詭並沒有跟他要金丹,甚至提都沒提一嘴,兩人對這個煉丹爐的稱呼也一直是焚屍爐。

會不會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麽個東西?

陳默抬起頭,觀察著前麵還在大聲抱怨的高矮胖瘦兩人,他們的話題已經朝著雞零狗碎的方向發展過去了,完全沒有往金丹方向展開的意思。

小詭推屍體過來倒進焚屍爐,屍體被煉化成金丹,被目前還不知道身份的人收走。

看來,這是這個副本裏的一部分日常。

想到這一層,陳默重新抬起頭,耳朵裏灌進前麵兩人無盡的抱怨。

“天天叫我們多幹活,沒見發的月錢有漲的呀……”

“就是啊,又要馬跑,又不給馬吃草,天底下好事都讓這幫子黑心管理層占了唄……”

“啊呦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去匯報工作,他們桌子上的飯食呦,好的不是一星半點,好幾盤我見都沒見過一次……”

“你才發現?我早就發現了!隻有我們一直在吃豬食……”

……

兩人的抱怨層出不窮、五花八門,上到門內陳規嚴苛無人性,下到門外雜草亂長除不淨。即使陳默左耳進右耳出,依舊磨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怪不得。

怪不得是嗔山的人,這簡直是最符合人設的一集。

陳默心中暗想。

難道內門每個山頭的人都是按照這個來劃分的嗎?嗔山的愛抱怨,貪山的呢?貪得無厭?那癡山的就愚昧無知唄。

前麵的瘦高個兒久久聽不見陳默說話,回頭望了一眼,剛好看見陳默諱莫如深的表情,有些好奇地詢問陳默。

“想啥呢是呀,咋個也不說話呀。”

陳默看著他,迅速調整了臉上的神情,接上話。

“在聽兩位前輩的高論,深有所感,覺得二位不愧是嗔山的中流砥柱。”

瘦高個兒愣了一下,一下被陳默的誇獎砸蒙了。

“哎?哎呀這多不好意思你看看……為啥?”

“你們能精準發現門內門外的很多問題,並用十分直白樸素的語言講述出來。”

陳默臉上掛著一抹笑,晃得瘦高個兒和矮胖墩有些傻眼,不自覺挺直了腰板認真聽陳默的“教誨”。

“嗔,就是發現問題、表達問題。在二位前輩身上,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嗔山的魅力。”

瘦高個兒和矮胖墩兒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向陳默。兩個人的嘴都張著,黑黃色的牙露在外麵,反應了半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同時笑了,笑聲在石子路上**來**去,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撞。

“你這小弟子,說話咋個這麽動聽呀!”

瘦高個兒笑完了,又轉回頭去。

“等你分了山頭,可千萬要分到我們嗔山來呀。我兩個在嗔山很想你。”

陳默點了點頭,但笑不語。

看來這個副本裏的NPC雖然有思考,但不多,至少還不足以支撐他們領略語言的攻擊性和隱晦性。

陳默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石子路還在往前延伸,兩邊的荒草還在風裏晃。他不知道嗔山是什麽樣的,不知道貪山是什麽樣的,不知道癡山是什麽樣的。

但他在想一件事。

焚屍爐所在的區域,屬於哪座山頭?

是都不屬於嗎?如果都不屬於的話,那劉萌萌在這個副本裏刷新出來的身份,是怎麽算的呢?

會不會……其實還有除了三山一地之外的所屬身份?

陳默回憶著劉萌萌剛剛表現出來的音容笑貌。他能感受到劉萌萌瞞下了一些信息,隻是不知道這些信息是單純關乎她自己,還是與整個副本的運轉邏輯有關。

路開始往上走了,平坦的石子路變成了略有坡度的陡坡。陡坡的路麵明顯開闊了一些,石子變少了,地上的黃土**了出來。兩邊的荒草也少了,多了些樹,樹很高,很密,把天都遮住了。隻有零星幾縷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幾個光斑。

瘦高個兒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前方。

“哎呀,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