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也停下來,抬起頭。

眼前赫然矗立著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很高,高到半截就看不見了。雲霧繚繞在半山腰,把山頂遮得嚴嚴實實。

石階從三人腳下開始,一級一級地往上延伸,延伸到雲霧裏,看不見盡頭。石階兩邊是石柱,石柱上刻著字,字是鮮紅色的的,有點像淋漓的鮮血。

風吹過來,雲霧翻湧了一下,露出山頂的一角,很快又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陳默站在高矮胖瘦兩位小詭身後,看著眼前的石階,看著高處繚繞的雲霧,看著那幾乎看不見頂的山。他的手指在衣袖裏,無意識摩挲了一下。

不是說送他到詭話地嗎,眼前這座山是……?

“這裏就是外門詭話地的入山口了。”

瘦高個兒轉過頭看向陳默,朝山上指了指。

“我們倆就隻能送你到這裏了呀。再往上多走一步,都算你們外門的地界,我們可是不敢隨便踏進不去的呀。”

矮胖墩兒跟著點了點頭,挺了挺肚子,肚子上的肉又顫了幾下。

“你辦事還是挺靠譜的,比之前那些新來的強多了。”

他頓了頓,哞哞地笑了兩聲。

“希望你以後分山頭,分到我們嗔山來。”

陳默看著眼前齜牙咧嘴笑著的倆小詭,點了點頭。

“多謝。”

“那我們倆就先走了呀。”

瘦高個兒和矮胖墩兒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不過走了幾步,他們的身影就開始變淡了。不是一個緩慢的循序漸進的過程,而是一幀一幀的,像被人按了快進鍵似的。

兩人的身影從實變虛,從虛變無。幾步之間,就消失在路上了。石子路上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車輪的痕跡和草席的碎屑。

陳默收回目光,轉過頭,重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山。

石階很長,很陡,看不見盡頭。雲霧很厚,很白,遮住了山頂。風吹過來,帶著濕氣,帶著涼意,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和金丹的氣味一樣。

陳默抬起腳,踩在第一級石階上。

石階向外冒著森然的寒氣,像是久凍成冰的枯石。他的腳輕輕踩上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陳默就這樣緩慢地、一級一級地往上走,石階在腳下不斷往後退,雲霧在眼前不停翻湧。他始終抬頭往上看,沒有回頭,也無需回頭。

他走了很久,久到小腿已經微微有些發酸,久到呼吸都變得有些沉。

陳默忽然停住了,偏頭看向石階旁邊。石階左邊的一根石柱上,有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縫。

他記得這道裂縫。

不是那種“好像依稀似乎在哪裏見過”的模糊,而是十分明確的、就在剛剛上山的途中、不止一次見過的確定。

陳默的目光從裂縫移到石柱旁邊的一小叢枯草上,這一小撮枯草的倒向,和他剛剛路過的時候一樣,都是往左邊歪的。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眼前的石階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凹坑,坑的形狀像一片飄落的飽滿的葉子。

他記得這個坑。

十分鍾前他踩過這個坑,二十分鍾前他也踩過這個坑。

陳默假裝沒看見,踩過這個坑繼續往上走。

雲霧似乎近在眼前,又好像遠在山腰,當他走近的時候,霧氣自己就消散了似的,可他又看不清三米之外的地方。

十分鍾後,陳默再次站在了剛剛停留過的地方,看著路旁邊那根帶著清晰裂縫的石柱,和石柱旁邊那一小叢往左倒伏的枯草。

他沒有繼續往上走,也實在是沒有必要繼續往上走了。

陳默站在石階中央,環顧四周。霧還是那麽濃,濃到看不清三米外的路,但霧的形狀明顯不對。

正常情況下,霧是散的,是飄的,是隨風流動的。可這裏的霧不是。這裏的霧是凝實的,是聚攏的,是像被人用手捏成一團、然後繞著他放了一圈。

陳默的目光從繚繞在他身邊三米左右的霧團上掃過,從左到右,從近到遠。

眼下這情況,他多半是遇上鬼打牆了。

有意思。

陳默心中暗忖。

不是說他是外門詭話地的弟子嗎?自己家的弟子進山,也經受一番考驗?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沒有驚慌,沒有焦慮。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在衣袖裏無意識揉搓了一下。緊接著,陳默緩緩閉上了眼睛。

剛好他還有點東西亟待驗證,既然機會送上門了,哪有錯過的道理。

鬼新娘的力量從紅蓋頭源源不斷地湧了出來,很輕,很細,像一條順滑的綢緞,絲絲縷縷鑽進他的眼眶。

涼意從陳默的眼睛往外滲,滲到睫毛上,滲到眼皮上,滲到陳默大腦中掌管視覺的每一條神經末梢上。

陳默感受著身體上的變化,緩緩睜開眼。

眼前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霧還是霧,但不再是那種團在一起、看不清的白,而是像一層薄紗,輕輕略過,薄紗後麵的東西清晰可見。

石階也還是石階,但能清楚地看見石階下麵的泥土,泥土下麵的碎石,碎石下麵的地基。

陳默的目光從腳下往上移,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掃過去。

霧氣在繚繞流動,不是被風吹的,而是有規律的、像被人用手撥弄著的流動。

那流動的源頭在石階上方大約三十米處,被一叢十分不起眼的枯藤遮住的石縫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發著光。

那光很暗,灰白色的,和霧的顏色幾乎一樣。眼下陳默的視力強化後觀察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如果沒有強化過視力,正常來說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陳默收回目光,從背後抽出黑金古刀,刀身在濃濃的霧氣裏依然凝練著冷光,像是能把霧氣斬斷似的。

他往上走,腳步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階的正中央。腳步聲很輕,幾乎被霧氣吞掉了,沒有回響,沒有餘音,像一腳踩在棉花上。

陳默走到剛剛觀察到的那個石縫麵前,停下了腳步。眼前的枯藤十分普通,和一路上看到的所有枯藤都一樣,長得十分密集,從石壁上方垂下來,像一道似遮非遮的簾子。

陳默用刀尖撥開眼前的枯藤,露出隱藏在枯藤後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