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

管家站在正廳門口,側過身,讓出通道。

幾人魚貫而入。

正廳比昨晚的宴會廳小一些,但布置得更講究。

太師椅、八仙桌、條案、花瓶,都是老物件,木頭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發白的木胎。

條案上供著一個牌位,牌位前麵的香爐裏插著三炷香,香煙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中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暗紅色的對襟褂子,袖口和領口繡著金線,金線已經發黑,像被煙熏過很多年。

她的頭發梳成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別住,銀簪已經發黑,簪頭雕著一朵花,花瓣缺了兩片。

蒼白的臉上全是皺紋,不是那種細密的、歲月留下的紋路,而是深深的、像刀刻出來的溝壑,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把整張臉切成無數塊。

她的眼皮耷拉著,隻露出一條縫,縫隙裏透著渾濁的光,像兩顆放了很久的珠子,表麵已經磨花了。

老太太坐在那裏,背脊挺得很直,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那手也是幹枯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麵青紫色的血管,指甲很長,修剪成尖尖的形狀,塗著紅色的蔻丹,蔻丹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發黃的指甲蓋。

鬼新娘站在她旁邊,紅蓋頭垂下來,遮住了臉,嫁衣的裙擺拖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手裏端著一個茶盤,茶盤上放著一隻青花瓷杯,杯口冒著熱氣。

老太太伸出手,從茶盤上拿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立刻皺起眉頭。

“啪!”

她把茶杯摔回茶盤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瓷盤時還是發出一聲脆響。

鬼新娘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涼了。”

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硬木,在安靜的廳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老人,手腕一翻,手掌就扇在鬼新娘的手背上,落下重重的一聲悶響。

鬼新娘的手抖了一下,茶盤晃了晃,杯子歪了歪,但沒有倒。

老太太又扇了一下。

鬼新娘的另一隻手也抖了起來,但她沒有躲,也沒有出聲,隻是站在那裏,端著茶盤,像一尊被人擺好的瓷偶。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什麽封建惡俗的場景。”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廳堂裏,每個人都聽得見。

老太太扇鬼新娘的動作停了一瞬,但沒有回頭。管家站在一旁,臉上還是那副標準的表情,像是什麽也沒聽見。

陳默偏過頭,湊近蘇婉,壓低聲音。

“國王組織沒有嚐試模仿我的通關方式嗎?”

蘇婉的表情變了一下,眼皮微微耷拉下來,嘴角往一邊撇了撇,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情。

她抬起手,捂住半邊額頭,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按。

“有。”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別提了”的意味。

“但是玩砸了。”

陳默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興味。

“怎麽砸的?”

蘇婉放下手,眼睛看著前方的老太太,嘴唇幾乎不動。

“具體細節就不說了,總之最後他不得不暴力破關。啥也沒得到不說,連通用詭幣都少發了很多。”

陳默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人一定長得一般。”

蘇婉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意外。

“你怎麽知道?”

陳默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像我這樣的建模,少見。”

蘇婉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

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下頜,又從下頜移回眼睛。沒有譏諷,沒有翻白眼,也沒有那句慣常的“自戀”。蘇婉隻是點了點頭,很輕,但很認真。

老太太放下手,抬起頭。她的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像一把鈍刀。

程橙被她看了一眼,整個人往陳默身後縮了縮。周媛的臉色本來就不好,被她看了一眼,更白了。

蘇婉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陳默也迎著老太太的目光,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老太太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得最久。從額頭到下巴,從肩膀到手指,像在打量一件擺在櫥窗裏的東西。她的眼皮還是耷拉著,隻露出一條縫,但那條縫裏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鬼新娘站在她旁邊,紅蓋頭微微動了一下,朝著陳默的方向。

陳默感覺到後背有什麽東西貼了上來。不是皮膚接觸皮膚的溫度,是一種涼意,從脊椎兩側蔓延開來。

兩隻手臂從身後環過來,輕輕地、慢慢地,搭在他的腰上。手很白,指尖泛著淡淡的青,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紅蓋頭的邊角垂在他的肩膀旁邊,在燭光下輕輕晃動。

鬼新娘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很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吹進陳默的耳中。

陳默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雙蒼白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行吧。”

蘇婉偏過頭,看向陳默,眼睛裏帶著一絲詢問。

陳默沒有解釋,隻是看著前方。

老太太放下手裏的茶杯,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她把茶盤推開,鬼新娘端著茶盤退到一旁,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諸位。”

老太太開口,聲音沙啞。

她看著麵前的幾個人,目光從程橙移到周媛,從周媛移到蘇婉,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老身有一事相求。”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麽人接話。可惜此時沒人想接這個茬。

“我兒體弱,常年臥床,藥石無醫。”

她的聲音慢下來,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經文。

“需得一種特殊的紙張,方能續命。”

她抬起手,朝旁邊的管家指了指。管家從袖子裏掏出幾張黃紙,分發給他們。

紙是手工的,邊緣毛糙,摸上去很粗糙,但紙張裏嵌著一些細小的、亮晶晶的東西,像是什麽礦石的粉末,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後院倉庫裏,有這種紙張。”

老太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口氣就能吹散。

“諸位每人取一些回來。老身感激不盡。”

說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那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指甲上的蔻丹在燭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像幾滴快要幹涸的血。

管家走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諸位,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