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領著幾個人穿過庭院,朝後院走去。

天又亮了一些,東邊的雲層被陽光染成淡金色,但庭院裏還是陰的,那些紅燈籠的光已經完全熄滅了,隻剩一盞還亮著,在晨風中搖搖晃晃,燈穗一甩一甩的。

後院比前院更大,也更荒。牆角的草長到了膝蓋,石板上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枯草的澀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紙灰味。

“啪嗒,啪嗒。”

幾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響著。

倉庫在最後麵,是一棟單獨的建築。灰色的磚牆,黑色的瓦頂,瓦縫裏長著幾簇枯草,在風裏輕輕晃。

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門框上貼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字已經看不清了,隻剩紅紙的殘片粘在木頭上,被風吹得起角。

管家停在門口,從袖子裏掏出一串鑰匙,找了一會兒,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鎖很澀,他擰的時候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氣,青筋都凸起來了。

“哢噠。”

管家拉開門,鐵門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倉庫門口的空地上,豎著幾排架子。不是放東西的,是紮紙人用的。竹條紮成的骨架,立在地上,有的半人高,有的等人高,歪歪斜斜的,像一群站累了的人。

骨架上糊著紙,有的糊了一半,露出裏麵空****的胸腔;有的隻糊了臉,五官畫了一半,一隻眼睛睜著,另一隻眼睛還是空白。

風吹過來,這些紙人的衣袖飄起來,嘩啦啦地響,像在招手。

管家站在門口,側過身,看著幾個人。

“請吧。一個一個進去,取完了就出來,不要多拿。”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不容置疑。

蘇婉第一個走進去。她的步子不緊不慢,裙擺從門檻上掃過去,沾了一點灰。

倉庫裏很暗,她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隻能聽見腳步聲,嗒嗒嗒,越來越遠。

“下一個。”

蘇婉還沒出來,但管家已經催促著下一個人進去了。

周媛猶猶豫豫地往裏走。她的步子很慢,腿有點軟,扶著門框才跨過門檻。

倉庫裏的黑暗像一張嘴,把她整個人含進去。

過了一會兒,裏麵傳來一聲尖叫,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程橙在外頭哆嗦了一下,往陳默那邊靠了靠。

“下一個。”

管家轉頭看向程橙,目光平靜得讓人心慌。

程橙看了看陳默,沒敢看管家,咽了口唾沫,磨磨蹭蹭地往門口走。跨過門檻的時候,程橙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像是在說“我進去了啊”。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裏。

“啊——————!”

尖叫聲立刻傳來,比周媛那聲還響還長。

“啊啊啊啊啊————!”

程橙的尖叫聲不絕於耳。

“到你了。”

管家像聽不見倉庫裏傳出來的聲音似的,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沒有動。

他插著兜,目光從那些紙人架子上掃過去,又落在管家身上。

管家的眼珠在轉動,眼珠在眼眶裏滾來滾去,像兩顆彈珠,從左邊滾到右邊,又從右邊滾回來。

枯瘦的手垂在管家身側,手指在微微顫抖,指尖的指甲比剛才長了一些,顏色也深了一些,從青灰變成了黑紫。

陳默歪著頭,看著管家,忽然開口。

“你還記得我吧?”

管家的眼珠停住了,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恢複如常。

“不知道這位貴客在說什麽。”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尾音有點飄,像是沒有站穩。

陳默聞言沒有任何意外,目光依舊盯著倉庫的方向。

倉庫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能聽見程橙和周媛在裏麵小聲說話,聲音細細碎碎的,像老鼠在啃東西。

“聽不懂也無所謂。”

陳默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本來這次隻是打算按照正常流程走,但是出了一點點意外。”

管家的身體隨著陳默的話開始變化。他的肩膀抽搐著聳動,骨頭在皮膚下麵移位,肩胛骨從後背凸出來,把長衫頂出兩個尖角。

他的手指在變長,指甲從指尖伸出來,像五把黑色的刀片,關節處裂開幾道口子,有暗紅色的**從裏麵滲出來。

管家的臉也變了,顴骨往外撐,下頜骨往下拉,整張臉被拉得更長、更窄,像一張被人揉皺又展開的麵具。

陳默看著眼前的一切,把手從兜裏抽出來,從物品欄裏喚出黑金古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和那些紙人架子上亮晶晶的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亮。

“你果然還記得我啊。”

陳默握著刀,轉了轉手腕,刀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

“我記得你上次已經被鬼新娘捏碎了,怎麽沒死?是在這個副本裏死不了嗎?這難道是副本機製下,重要NPC的一種特性?”

管家沒有回答,張開嘴,嘴裏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嘶吼,整個身體朝陳默撲過來。那些變長的手指像五根鋼針,直直地朝他臉上戳。

陳默側身躲開,刀鋒從下往上撩,削掉了他兩根指甲。指甲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石子掉在石板上。

管家的手縮回去,又伸出來,這次更快,更狠。

陳默沒有退,刀鋒橫在身前,硬接了這一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他被震退了一步,但刀沒有脫手。

陳默穩住身形,活動了一下手腕,抽空思索。

這管家的力量比骷髏將軍弱太多了,甚至不需要用技巧把攻擊引開。

是因為副本等級低的緣故嗎?

管家又撲了上來,這次他用的是兩隻手,十根手指像十把刀,從不同的角度戳過來。

陳默不退反進,身子一矮,從管家的手臂下麵鑽過去,刀鋒在他腋下劃了一道。

“嗬————!”

管家尖叫一聲,聲音又尖又細,像鐵皮被撕開。

他的手臂掉了下來,不是被砍斷的,是從肩膀處脫落,像一件沒有穿好的衣服滑下去。手臂落在地上,還在動,手指還在張合,像一隻被砍下來的蜘蛛。

陳默轉過身,看向管家。

管家的斷臂處沒有流血,隻有一些暗紅色的**在往外滲,像被擠出來的顏料。

他的臉扭曲得更厲害了,五官都快擠到一起,隻剩下那張嘴還張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陳默的背後,一道虛影緩緩浮現。

紅色的嫁衣,垂落的蓋頭,蒼白的指尖從袖口探出來。鬼新娘飄在陳默身後,離他不到半步的距離,蓋頭的邊角幾乎搭在他的肩膀上。

陳默舉起黑金古刀,刀尖對準管家的臉。

“正好。”

陳默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笑意在眼底慢慢化開,刀身上映出他半張臉。

“我也有自己想要試驗的一些東西。既然來了,你就幫我驗證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