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對拜——”

管家的聲音拖得很長,像一根繃緊的弦,在空氣中顫了幾顫。

那三個新人僵硬地站在座位上,大氣都不敢出。

蘇婉站在原地,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陳默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高台上。

鬼新娘轉過身,麵朝虛空。

那裏沒有新郎。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緩緩彎下腰。

那一瞬間,大廳裏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不是慢慢變冷,而是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從脊椎一路涼到尾椎骨。

嗩呐聲停了。

不是慢慢弱下去,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喜樂也停了,鼓點、鑼聲、鑔片,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幹淨得像是從來沒有響起過。

大廳裏一片死寂。

廊下的紅燈籠開始劇烈搖晃,燈籠撞在窗戶上,發出“哐哐”的悶響,一下接一下,越來越急。

紅燭的火苗瘋狂跳動,忽明忽暗。牆上的“囍”字在燭光中忽隱忽現,紅色的紙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

陳默的眉頭微微皺起,轉頭看向蘇婉,壓低聲音。

“接下來是什麽流程?”

蘇婉沒有回答。

她整個人往陳默身上貼過來,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像要把他的手臂卸下來。她的臉埋在他肩側,肩膀微微發抖,呼吸急促而紊亂。

陳默試著抽了一下手臂。抽不出來。他又用力抽了一下,還是抽不出來。蘇婉抱得太緊了,像一隻被嚇到的樹袋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指甲都快掐進他袖子裏了。

“鬆手。”

陳默壓低聲音。蘇婉沒有動,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

“你……”

陳默剛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轉過頭,看見那個覺醒了【夜視】的男生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褲襠濕了一片,在青石板地麵上洇出一團深色的水漬。

他旁邊那個覺醒了【堅韌】的女生也好不到哪去,整個人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身體抖得像篩糠。

“送入洞房——”

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條蛇從耳邊爬過。

高台上,鬼新娘動了,沒有走路,整個人漂浮起來,嫁衣的裙擺在空中緩緩展開,像一朵在水中綻放的花。

她朝後院飄去,穿過那道月亮門,消失在黑暗中。紅燈籠的光追著她,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影子也消失了。

從頭到尾,沒有新郎。

陳默盯著那道月亮門看了幾秒,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下巴。

“原來後續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上次在副本裏瞎扯說‘沒有新郎’,還真是說對了。”

管家站在一旁,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但眼睛裏沒有笑意,像兩張皮貼在一起。

“吉時已到。”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腔調。

“諸位貴客稍等,吃完飯再走。當然,累了的客人,可以先到客房休息。”

他拍了拍手。

幾個仆人從側門魚貫而入,手裏端著托盤,托盤上擺滿了碗碟。碗碟是青花瓷的,邊緣描著金線,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菜被一一擺上桌,盤子挨著盤子,碗挨著碗,滿滿當當鋪了一桌。

陳默低頭看去。

第一道菜是紅燒肉,肉塊切得方方正正,醬色濃鬱,油光發亮。但他湊近了看,那肉的紋理不對。

不是豬肉,也不是牛肉,是紙。紙紮的肉,刷了一層紅油漆,在燭光下閃著詭異的光。旁邊那盤魚也是,魚鱗是用金紙剪的,魚眼是兩顆黑色的珠子,珠子裏麵還有瞳孔。

桌上的菜都是這樣。紅燒肘子、清蒸鱸魚、四喜丸子、佛跳牆……

全是紙紮的,刷著紅油漆,澆著冷掉的醬汁。有幾道菜上還擺著紙紮的花,花蕊是用黃色的紙剪的,花瓣上沾著暗紅色的**,像是血。

那三個新人的臉色更白了。

“這……這是……”

覺醒了【鐵骨】的男生指著桌上的菜,手指在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坐在他旁邊的女生已經站不住了,雙腿一軟,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癱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管家臉上的笑容沒有變,走過去,彎下腰,伸出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扶住女生的胳膊。他的動作很溫柔,但那隻手的指甲是灰色的,指尖泛著青。

“客人累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

“帶客人去客房休息。”

兩個仆人從暗處走出來,一左一右架住女生。女生的腿拖在地上,腳尖劃著青石板,被拖進了後院。她的嘴還張著,但什麽聲音都沒有。

剩下的兩個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不敢說。他們坐在椅子上,身體僵直,像兩尊雕塑。

桌上的菜還在冒著熱氣,但那熱氣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

覺醒了【鐵骨】的男生壯著膽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筷子碰到肉塊的瞬間,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是紙被戳破的聲音。

他把肉塊夾起來,湊到嘴邊。那股腐爛的甜腥味直衝鼻腔,他的胃猛地翻湧了一下。

“嘔——”

他丟下筷子,彎下腰,雙手撐在地上,嘔吐物從指縫裏湧出來,濺在青石板上。他的身體劇烈抽搐,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管家的笑容消失了。

他從暗處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一樣,隻剩下骨頭和皮。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聲音。

他走到嘔吐者身邊,彎下腰,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抓住他的後領。

嘔吐者掙紮了一下,雙手撐著地想要站起來,但管家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他發動了天賦【鐵骨】,皮膚上泛起一層金屬的光澤。但管家的手還是紋絲不動,指甲掐進他的皮膚裏,掐出五個血印。

“客人不舒服。”管家的聲音沙啞,沒有任何感情。“帶客人去休息。”

他拖著嘔吐者往後院走。嘔吐者的腳在地上亂蹬,鞋底蹭著青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天賦的光芒越來越暗,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拖進月亮門的時候,陳默抬起手。

管家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保持著拖拽的姿勢,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他轉過頭,動作很慢,脖子像是生鏽的軸承,每轉一寸就發出“哢哢”的聲響。

他的眼睛對上陳默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極度的緊張,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貓。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這位客人……”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帶著小心翼翼,像在踩一片薄冰。

“有什麽吩咐?”